你们一面把她当做一个守护神,当做一个没有人性的神像,当作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一面又害怕她在某一天盅的部分胜过人的部分从而变成一个疯子。
你们享受着她带给你们的保护,却认为这是天然的理所应当的付出。
你们给了她唯一的同伴,而这个同伴就是有朝一日杀死她的人。
乌由仰着脸看着窗外利刃般的雨,他想,不要跟我讲这些话,因为这个道理我早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好像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从山下一路淋着雨踩着泥巴爬上来,仇恨像一种高热病毒一样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痛苦中灼烧,他的大脑在愤恨的烈火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报复所有的人,如果乌又并不属于人类。
这种尖利的愤怒直到他敲响神屋的门时才平复下来,他听到乌又的声音,叫他:“乌由?”
好奇妙,乌又,无来由的病也只有无来由的解药,只是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好像就忽然得到治疗。火一下子熄灭,此时才听到雨声,好像重病的人忽然痊愈,五感一下子恢复,但又像长病久愈——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疲惫。
然后听到你走近,然后感觉到你的身体通过门板的震动传到我的背脊,顺着骨骼穿透血肉抓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于是我们牢牢地贴在了一起。
好像我们还是两个婴儿,躺在同一个狭窄的子宫里,紧贴着对方、拥抱着彼此,脐带也要同一根,所有的氧气来源都共享。睁开眼睛,看到彼此;伸出手,感受彼此;所有感官体会到的第一次都来源于对方,子宫就是一整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只有彼此。
但我们其实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们不是亲生的兄妹、没有同一个母亲、没有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来源。
只是我总在无数次的妄想、怨恨,为什么我们不能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们不是这样的、唯一性的、确定性的关系。没有什么东西能破坏我们的感情,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兄妹——上天注定的亲缘关系,我的血就流在你的身体里。
没有什么人能比我们更亲密。
甚至,还想更亲密一些。
更牢固不可破的关系,更毋庸置疑的关系。
有一次和你分开好久,太痛苦了,因为突然意识到出现任何一个意外我们都可能就此分开,而上次见的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我们天生就应该在永远在一起,骨血相融般的在一起融入彼此。被迫和你分离时好像自己也被斩掉半幅躯壳,灵魂也留一半在你那里。于是离开你的每一刻都觉得痛苦,从身体到灵魂,都如同缺一半。也尝试过融入正常生活,告诉自己要做个正常人,其实也不是做不到,有那么一刻好像忘记一切、也曾真的觉得快乐,然后在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你还在那里。于是我的快乐也有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亲手剖开自己的身体把你装进去。
我想把你装进我的身体里,乌又,要你永远也不和我分开,用我的躯壳来永远保护你。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你也永远不会觉得孤单。
即便是亲生的兄妹关系也不够。
同伴、朋友、兄妹、爱侣,这些加起来也不够我想要的关系。
乌又,怎么办呢。
从你被交到我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爱你。
有人说爱会加深,但爱真的会随着相处而一日日加深吗?
我觉得不是,随着时间增加的其实是习惯,并不是爱。
从第一次抱着你,我就爱你,到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爱着。
我只是随着成长、随着经历,更加懂得了爱的定义。
乌由仰头靠后,隔着一道门板,如同他和乌又正靠在一起。
他听到乌又问:“外面下雨了吗?”
他说嗯。
乌又就呆呆地说:“哇——”
乌由笑起来。
乌又总是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也要感慨,下雨了、要长长地哇一声,小鸟从屋檐上飞起来,也要哇一声。好像这世界怎么都很有趣。
然后他听到里面响起叮当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地上滚动。
他问乌又在玩什么,乌又说在玩玻璃珠。
——应该是琉璃球或者珍珠之类的装饰品。
他说嗯,“好玩吗?”
只是下意识跟着一问。
玻璃珠能有什么好玩。
但乌又说好玩,“我把它们滚到对面,它们撞到桌子弹回来,我想象着是你在跟我一起玩。”
……
乌由先感觉到的是心脏的刺痛,接着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痛得他没有办法呼吸,那种酸涩肿胀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喉头。他猛地俯下身,像快要窒息一样用力地大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看到地面湿了,一点一点的,像地下的泉水突然涌出。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暴雨声中他的声音很小,他想乌又应该没有听到。
但这时乌又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努力平复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坐直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人:“怎么了?”
而乌又的语调永远平平的,“你不开心?”她问。
乌由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笑,这怎么会不是自己亲生的妹妹呢?
她甚至不需要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说嗯,不开心。
不开心。
很不开心。
很难过。
很茫然。
很委屈。
很愤怒。
他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乌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窗外的雨还在下。
墙角的男人在乌由的沉默中感觉到一阵不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愿意把我的绳子解开, ”乌由语气怅然,但又有点像在开玩笑,“真想像以前一样, 在雨里奔跑啊。”
男人琢磨了两秒:“乌由, 我也不想跟你这么对着干,如果你确定好了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愿意把你松开。”
乌由笑了:“我的立场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吗?”
“骨血——天然的立场。”
乌由的立场没有被人轻易相信,但现在确实有人在暴雨中奔跑。
桑法的车在暴雨里开得飞快, 雨水冲刷着经过精心设计每一道线条都造价昂贵的流线型车体, 在霓虹灯下反射出一道道蓝色的冷光。
他面无表情地在雨中加速,车轮滚过激起雨水,马达声嗡嗡轰响。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直至路灯模糊发散的光影在雨幕中连成一片。
医院里主楼前的几个停车位只供医院内部医生使用,外拦了一道路障, 桑法犹豫都没有犹豫,踩下油门径直撞了上去。
砰地一声,路障四分五裂。
不得不说,贵的车确实有一些昂贵的道理,顶配配置的质量性能也配得上它的价格,总之,路障被它轻易撞飞,车里的桑法只乱了一点头发丝。
保安站在不远处都愣了——阿德勒医院有钱的客户虽然多,但这么蛮不讲理上来就横冲直撞的也少见啊!
他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尖叫一声捡起了自己的职责。
快跑几步冲上去说你疯啦?
车窗降下来,后面是一张——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很贵的脸。
很贵的脸说我是桑法。
保安不看新闻不看报, 说桑法是谁,“医院的新领导?”
然后那个叫桑法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给他:“赔偿的事情联系我助理。”
保安边接过来边谨慎地说那不行哦:“这个路障很贵的,五千块钱一个,你撞了俩,一万。”
桑法说这辆车喷漆的钱都不止一万。
保安退后两步看一眼,信了。
他这个工作岗位,人虽然有些不认识,但车确实熟得很。
桑法到的时候齐占风已经结束查房。
此时应该叫乌又换好衣服一起出去吃饭,但没有,因为乌又在小孩的客厅里看着画册睡着了。
他于是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她。
他觉得整个人很平静,因为自己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此刻都在这里。
电梯到达,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紧接着脚步踏出。
走廊里的灯明亮温和,桑法一眼认出齐占风——那天骑摩托带乌又跑了的小混混。
此刻虽然穿得人模人样,站在这种干净整洁而无机质的环境中……但,那又怎么样呢?
桑法大步向人走去。
齐占风一直看着窗内,一直到人走近时才察觉到不对,结果刚一转头就被桑法一拳砸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