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声音。
乌由被人掐住脖子压在地上,胸腔中积攒的空气已经近乎耗尽,缺氧让他的眼球里充斥密密麻麻血管破裂的红血丝。
人在无限接近死亡时,身体会自发做出一些让人感觉自己好像好受了一些的反应,它开始调动人体最后的一些生理功能,促使激素分泌,让大脑产生错误的幻觉,愉悦感产生,同时告诉你:接受它吧,接受这一切,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值得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
现在是时候接受一个永恒的睡眠。
他确实做得足够多了,他今晚逃脱了三拨、十几个人的追拦堵截,到最后对方已经不想拦截住他,只想把他杀死。
做得还不够多吗?这一路还不够艰辛吗?身上那些断裂的骨头、流的血,狰狞的皮肉伤口,还不能让你停下吗?
压住他的这最后一个人在这种时刻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只野兽,他能听到他狰狞的呼吸,他那种带着腥臭气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上,用力到极致无法控制的唾液像动物贪婪渴求的涎水低落。
乌由胡乱在草地上划动胳膊,像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样,手掌无用地扑起一片落叶。
下一秒,一发藏在落叶下的箭矢射出,巨大的冲力下银光一闪而过,‘噗’的一声,直接将身上那人顶出、钉死在了身后几人粗的树干上!
乌由猛地深吸一大口气。
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然后才单手撑着坐了起来,“我说,”他边往后挪动边对那边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笑说,“一直没觉得我把你往这边引有问题吗?”终于靠到一棵树上,他往后一仰,喘了口气,“不要太低估我啊。”
男人的血终于咳完,试了几下完全无法挣脱那根死死钉住自己的箭,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认命认得很快,在生命的尽头他只是纳闷:“乌由,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要出去找乌又,”乌由像是笑了一下,“你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来追我啊?”
“我不明白,”男人垂着脑袋反复喃喃了几遍,“乌又对你那么重要吗?”
“没办法更重要了,”乌由费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乌由’——我的名字就是根据乌又的名字起的,我不就是为她而生的吗?”
“为一个人而生的人怎么能离开她呢,当然是拼了命也要去有她的地方了。”
“你真是疯了?”男人完全不能理解,“那就让乌又回来,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在外面呢?”
“啊,”大概氧气不够,乌由边笑边咳嗽,“因为这个季节,寨子外面的花开得很好呢,我想让乌又看看。拜你们所赐,她从来没有见过。”
“花?”听到这个答案男人的声音更匪夷所思了,“花什么时候都会开,明年会开后年会开,你可以再等等啊,也许明年、后年、十年后,寨子会让乌又出去的。”
乌由之前一直说的是寨子里的语言,此刻却忽然用中文念了句诗。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林子太静了,静到他的声音像冷雨似的清清楚楚。
“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那种语言的韵律很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不懂。”
乌由如同自语般跟他解释:“意思是,你看今天枝头上的花,开得那么好,那么漂亮,但却早已不是去年的那朵了。”
“你说明年花就开了,是啊,花总会再开的,但明年是明年的花,今年的花永远不会再回来、乌又永远看不到。”
血液流失得很快,晕眩的感觉已经渐渐覆盖上了男人的身体,他听不懂那些遗憾,他只是在昏厥前疑惑地最后看眼不远处的乌由:“反抗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懂。
“乌由,你也要死掉了。”
乌由的腹部在几分钟前被人捅了一刀,捅得很深,在反抗和挣扎的过程中血流得更多,所以他刚才挣脱后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慢慢爬挪到身后的树边。
他用手按在自己伤口上,但是没有用,他现在半个身体都是血色的。
男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这句话,他只是看他张开嘴巴,又念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诗。
“看花终古少年多,只恐少年非属我……”
——来赏花的始终是少年人多,只是少年易逝,我怕年少的乌又不曾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21:00, 方白鸟正独自在后殿里收拾东西,座椅擦拭干净,枯萎败落的花瓣捡起, 蔡辛用过的水杯倒空清洗。
Joey到的时候方白鸟正在逐根熄灭蜡烛, 他站在门口,看方白鸟站在渐暗的光束中。
像一条长廊, 从他身前到身后,逐渐暗淡下来。
他停了片刻, 敲敲门, 等方白鸟看向自己后向他行礼:“主教大人,或许您还记得梁哲正吗?这周末他在月光花海岛的酒店开业,教会确定未来会在岛上设置一个小规模教堂, 所以这周酒店的开业典礼教会会出面, 同时宣布这一消息,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代表参加?”
方白鸟没有立即回答, 似乎在思考自己的时间安排。于是Joey停了几秒后又即可开口:“时间上与您之前的日程没有太大冲突,一些日常事宜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
“教会那边希望您能尽可能参与。在出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后,教会需要一个合适的活动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借此消弭之前的一些负面影响和带给信徒的不安氛围,最好是一个欢快、漂亮的场合,那么此次的海岛酒店开业典礼显然尤为合适,且嘉宾的人员构成和媒体的关注度也恰到好处。如果是您代表教会参加,显然会起到最好的效果。”
Joey说了很多,都是从教会的角度开口, 但方白鸟等他说完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Joey停顿几秒,然后有些无奈地看人:“是的。”
“因为我觉得您最近心情不好。”
他犹豫后又补充:“很不好。”
方白鸟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愣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点歉意开口:“抱歉,是我最近工作有什么疏忽吗?”
“怎么会,”Joey笑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如既往的完美。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能感觉到。”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去风景好的海岛上待几天。教会的仪式只需要一天,但我可以给您弄多两天的空档,期间您不需要以主教的身份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客人。呃,普通的有钱客人,原谅我真的不能接受您住五十平的经济房型。”
“给自己放个假吧,”看方白鸟还没有接受,他转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讲,“拜托,休息两天地球还会运转。”
话说到这个地步,方白鸟无法再拒绝他的好意。他笑起来,有点无奈、又非常温和:“好的,多谢你。”
说完他自己回忆了一下,喃喃道,“原来这么明显吗?我还没有意识到。”
他话没有说完整,Joey以为他说的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近心情不好’,于是自然而然地宽慰人:“都是这样的。心理医生说出现心理问题的患者通常是最后一个发现问题的人,所以他建议大家平常多跟人聊聊天,轻度的压抑情绪可以靠倾诉疏解,您在工作之余其实就可以找乌又——”
‘又’字发音了一半,他想到什么猛地刹车。
——方白鸟对乌又态度不同这一点他是意识到了的。
倒不是因为方白鸟对乌又有多么亲密,而是方白鸟这人这几年来除了工作真的是没什么私人生活,所以他也没有建立任何新的私人情感关系,他对在教会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错,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无论对方的身份、譬如高贵与否或有钱与否,他都平等地花一些时间和心思在对方身上、判断对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他就是一个不虚伪不做作的天生的好人,用一套严格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对所有人都能达到六十分。
而乌又是他的八十分。
当初Joey意识到这点时,他其实第一反应有些不安,尤其是后来他见到乌又之后——说实话,正常人真的能够不喜欢乌又吗?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
而方白鸟……可以恋爱吗?
教会其实允许神职人员结婚,但是方白鸟结婚……?想象这件事情就好像在看一辆几年来运行从未出过事故的列车脱轨,它的前方延伸出了一条新的轨道,也许通向另一个城市,或者一座山、一片海、一个平原,没有人知道终点是在哪里,所以你下意识感觉惶恐。
但那段时间方白鸟的状态看起来太好了,他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Joey感觉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就好像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人依赖的人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可以脱下身上的负担。就好像他拥有了一个希望,一个这份充满压力的工作并非终身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