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哪来的臊子面?昨晚又没让你吃过臊子面?
不知缘起乌又今早看过的节目,被锁在椅子上两手铐着手铐的罪犯在交代完自己的犯罪经过、剖析完自己的心理历程后,被记者问如果现在还能出去,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寸头男人垂着眼睛想了很久,喉头一动,说我想吃碗臊子面。
他说那年他跑大车,大冬天,又冷、又饿、又累,一个人跑、没日没夜、不敢休息,实在挺不住了,跑到省道、正好看到路边一个还没关门的小店,停车、拔钥匙,往长条椅子上一坐,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说给我来碗臊子面。
店小,老板自己就是厨子,手脚麻利,过了几分钟,听着后厨一泼油,唰的一声,紧接着那股香味儿就飘出来。
外面北风呼啸,老板端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臊子飘着香味儿,底菜和飘菜六七种,捧起碗来先喝口汤,酸辣十足。
“那味儿,”男人咂摸了一会儿,感慨,“绝了。”
故事讲完也就二十几秒,乌又呆呆看着屏幕里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闪着光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臊子面究竟是什么,但是心想,我得吃一碗。
想到此处看眼旁边睡得正好的桑法,趴过去凑到人耳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桑法,常年处于即便凌晨两点工作电话响了我也能接的状态,睡眠质量实属一般,但今天身边躺了乌又这么一个体温较低、且明知自己就在对方食谱上的人,竟然睡得难得安稳。
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模糊得应了一声,但人没醒。
乌又没管他醒没醒。
“臊子面。”她贴在他耳边,“明天、我们、吃臊子面。”
臊子面重复了两遍,一字一顿,虽然具体是哪个字都不知道,但力争说得非常清晰。
气流擦过,桑法揉了下耳朵,“嗯……”
乌又满意了,把在被子外面放了一会儿有点凉的脚往桑法身下一塞,按下三角箭头,心满意足地继续接受法制教育。
心理暗示确实有点作用。
上午桑法上班车辆行驶路过一排店面,各个招牌千奇百怪,但他就是留意到了一闪而过的某家面馆,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点奇怪。
现在懂了。
桑法:“你昨晚……”
“你、想起来了,”乌又理直气壮,表情很认真笃定,“你昨晚、答应我了。”
桑法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自己昨晚答应她什么、又是怎么答应的了。
但眼下环境一般,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个,应一声行,去吃,就准备带人走。
但乌又突然回头:“方白鸟。”
方白鸟意外抬起头来。
不想再看乌又和她的未婚夫的亲密日常,昨晚做了什么、今天要去吃什么,你亲我一口、我捏你一下什么的。
明明夫妻情侣也看过那么多,和乐的不和乐的、亲密无间虚伪做作的、教会礼堂里吻着嘴唇流泪下台为三个私生子签署协议的、吵架吵到开车要撞死对方但病树前头忽然万木春的。全都可以微笑着祝福他们,按照经典里的话嘱托依样嘱托:去爱你的爱人吧,去信任,去赞美,向对方献上你的忠诚。
偏偏今天不想去看,难道人一定要去爱伴侣?
两个黑衣的教会人员还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盯着桑法、也盯着方白鸟。方白鸟知道他们一会儿进来后会先对自己说什么,说话的语气也能想到,无非是为难劝说,要求方白鸟给某些人一个交代。
譬如好端端的,没有按照教会日程来做事,为什么跑来这里?
启明星教堂这种地方又不是你的辖区。
教会的爱与权力从来要分两半来看,一半架着你,一半辖制你。
方白鸟懒得等人说,自己主动接受管理,彼此显得体面一点。拿出手机,给人发送消息,先感谢、再解释,也不必戳破这些人是为什么能及时出现在这里。
陈词滥调不需要精心雕琢,方白鸟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一堆合适措辞。
结果垂眼写到一半,忽然听到乌又叫自己的名字。
他看过去,不明所以。
然后就听人问:“你,一起吗?”
一起去吃午饭吗?
啊……没有忘记我吗?
热热的饭和凉凉的人一起吃,应该很有意思。
方白鸟想着,笑起来。
“不了。”
未婚夫妻……
他再次想。
乌又今天究竟在做什么,在他们彼此靠的很近的那一瞬间,他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但就像是刚刚睡醒的那几秒钟,梦境内容还隐约残存,但如果竭力想起来具体内容,就会像用手捉水、越用力流失的就越快,只能不去努力,随着下一次做梦,再一次想起。
如果乌又想从他身上要什么,那么他们会再见。
猎物如果太主动,就会把猎人吓跑。
他只需要等待。
“哦。”乌又想了一下,看眼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气势汹汹盯着自己的男人,“是他们、不让你走吗?”
——方卓今天向她介绍自己的哥哥,说的不算多,但给乌又留下一点印象,譬如方白鸟似乎跟自己很像,总要留在教堂里,也许也是有什么人不让他离开的缘故。
她扫过台阶下的几个人,偏头看向方白鸟,“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几个人而已,如果你想走,我把他们都打跑也没什么,“我在,他们、拦不住你。”
方白鸟独自坐在教堂里,他看着她,有一瞬间忽然梗住呼吸,心脏有点酸痛。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开始逆流,几年前被突如其来的选中的方白鸟、和这几年间无数次独自坐在教堂中的方白鸟,一个个与他重合。
乌又向他们发出邀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秒针“哒”的一声,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方白鸟笑着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笑脸,“不用了。”他说。
“没事的。”
“对了,”在两人离开前,他忽然叫住人,“有时间的话,多跟小卓在一起玩吧。”
“他没怎么有这么喜欢的朋友的。”
桑法嘶了一声,心说你……乌又已经回答:“好哦。”
走过分立两旁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两个黑衣壮汉,乌又扫人一眼,没当回事。
但走出教堂没几步,她忽然转头、看向教堂一角。
玻璃的反光有些刺眼,她隐约感觉那里有一道视线、或者、至少是某种有意识的生命、正在看着自己。
但她看不清楚。
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仿佛只是一只蝴蝶落在花上,没有任何情绪,安静而意外地看向这边。
她想往那边走几步,身边给卫许打了个手势表示没事的桑法忽然开口:
“今早出门时,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
乌又脚步一顿。
她冷静地收回视线,没看桑法,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毫不心虚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
“没有听懂。”
“我、汉语、不好。”
……
桑法气笑了,想听的就能听懂,不想听的就听不懂是吧?
“汉语不好的人不能吃臊子面。”
文盲又疑惑、文盲又被骗、文盲又大惊失色:“不行的!”
虽然根本不知道汉语跟臊子面有什么关系,但也许城里就是这样的,有些好吃的东西要花很多钱才能吃,有些好吃的东西要很会说话才能吃。
也正常……吧。
特别好吃的东西当然可以有一些特立独行的规定。
像桑法,脾气这么坏,自己也很包容呀。
但包容桑法并不难做到,现学语言就实在有点困难,学是能学会,但臊子面现在就想吃。往人前胸一靠,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人:“要吃的,今天。”
话还说得有点结巴,语序也全然不对,但睁着这么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认真、诚恳、专注,一心一意望着你。什么教会、什么投资、什么持枪记录都没什么要紧,现在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情最重要。
拜托啦,她想吃臊子面。
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无法拒绝。
我好坏……
桑法心想。
我好坏。
像明知小蛇要什么的主人,仗着对方不会讲话,堂而皇之地拒绝,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蛇其实不会撒娇,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乌又说出的话也只是要求、而非恳求,没有什么拜托啦、没有什么求求你。
她只这么近近地看着你,可她好可爱。
桑法避开眼睛对视,一手扶上人肩膀、轻轻把人推远一点:“那就去吃。”
桑法的车离开后没两分钟,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就接到电话。方白鸟的消息显得发的很管用,通话不过十几秒,内容大概全是命令下达,壮汉连声应了几声是,挂了电话以后恭敬走进门口两步位置,隔着一段距离跟方白鸟问好,介绍自己的身份以及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方白鸟的安全、全然是为了主教大人好,又说自己已经接到命令,如果没有方白鸟没有指示,自己等人就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