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意识到,也许乌又并没有完全忘记他。
这个连自己都忘了的笨蛋,在乌由明明就站在一旁、她一定已经发现他不是乌由的时候,竟然还想要……
保护他。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呼吸。
他只是想,啊,笨蛋是我才对。
但感动也好,触动也罢,桑法确实是一个再理智不过的人,不到一秒,很快控制住自己去想正事。
乌由带龙辽回来前已经跟他说过,乌由没办法判断这个龙辽究竟是真是假,因为被杀死的山子再次活过来……这太匪夷所思了,虽然像山子和圣祈本身就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产物,但是龙辽这种存在依旧让人难以置信。
所以要由见过龙辽、并且身为龙辽的圣祈的桑法来判断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桑法在见到龙辽的瞬间,同时明白了她是龙辽、以及她不是龙辽。
无论从外貌还是心理,她都绝对不是当初的那个龙辽,但是她的身体里显然还有属于龙辽的部分存在,她就像是……龙辽的残留物混合着的一些新的能量物质、拼凑组合得出来的新东西。
——一艘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没有原始材料留存,那么这艘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
如果不是,那么从哪一刻起,不再是的?
如果用替换下的旧部件重建新船,那这两者之间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桑法和乌由眼神对上,他的眼色很沉。
他对乌由点点头,确认了龙辽的身份。
乌由松了口气。
但桑法紧接着跟他说:“想清楚,她绝对不是什么怀揣善意的好东西。”
“以及,我没办法杀她。”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算是她的圣祈了。
而龙辽身上的古怪和恶意简直再明显不过。
乌由说我不在乎。
“难道你在乎吗?”
龙辽没有说谎,或者说,至少在能锁住蛊这件事情上她没说谎。
乌又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以至于睁开眼的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死过一遍。
一定不是什么美梦,但又不觉得很害怕,因为感觉梦里好像有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睁开眼睛后自己反应了一会儿。
她感觉到自己身上不太对,蛊虫的力量被束缚起来,好像天然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东西突然消失了,就如同一个人失去某种感官,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跟外物的部分链接。
她静静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站在自己对面的龙辽。
她当然也没有真的见过龙辽,但没有因为这个人突然有了一副身体并且出现在自己而感觉到意外,只是微微歪过脑袋打量人:“你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为了羞辱她,她是真的有点好奇龙辽身上各种力量的组合。
龙辽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我是和你相似的东西。”
乌又想了想:“哦。”
“那你的蛊呢?”
龙辽对待乌又和对待其他人并不完全相同,仿佛在成群的低等生物中她可以算作她的同类。于是非常难得的,她在这个问题上跟她说了一点实话。
“在一个人类身上。”
甚至进一步交代说,“他为我做了一点事,让我获得了一些勉强活动的力量。”
“但是如果要真的……”她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活过来,还需要你。”
“你为什么不想要你的蛊?”
乌又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乌由说我可以做个人。”
“人会比较自由。”
龙辽不解:“明明可以做神,你却要做人?”
乌又摇摇头,像一个很古板的老古董教师一板一眼地跟人分享自己的经验:“做神不太好的。”
龙辽盯着她:“你很相信你的圣祈?你以为圣祈是什么好东西吗?”
乌又这下稍微有点不高兴了:“你怎么还背地里讲人坏话?”
但她想了两秒想通了,“你当初因为蛊被桑法杀了。”
然后又想不通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要蛊?”
龙辽:“他现在杀不了我了。”
乌又对此表示认可:“他现在不杀人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被抓起来不让吃饭不让睡觉还有很多活要干。”
“很惨的。”
……
龙辽虽然确实没有什么所谓人类的感情,但有那么一刹那她的情绪差点就被乌又给逼出来了——人家在讲冷酷的话、你回答的是什么东西啊?
乌又看看龙辽,再看看:“……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哦对了,你是要我的蛊是吗?等我弄出来以后给你?怎么联系你啊?你有手机吗?”
“鬼是不是不需要用手机?对了,你下次有事可以白天来我家敲门吗,不要半夜再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卧室了,很打扰人睡觉。”
“你是不是不需要睡觉?”
龙辽说你现在真的很像个人。
乌又很高兴地说是吗?
龙辽说但人不会活很久。
“不用找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乌又还想说什么,譬如但之后你要是想找我的话很麻烦哦,因为我要和一个朋友出去到处玩。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下一秒龙辽推开窗户直接向后倒下。
——她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风筝飞出,把自己摔成了一滩烂泥。
“……”
乌又很感慨,“哇——”
桑法和乌由闻声而至,先快速上下扫了乌又一圈、确定人没事,然后顺着乌又的视线一齐看出去。
……
半晌,乌由发出了和乌又一致的声音:“哇——”
“这么着急?我们这栋楼不是有电梯吗?”
“……”乌又,“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龙辽的身体肯定有古怪,因此桑法和乌由先联系了乐尽。
乌又走后乐尽这几天一直都待在警署、和陆三巡一起,花园案有了一些进展,有些事情一旦突破某个关口就非常快,乐尽能感觉到他们离目标只剩一步之遥。
二十四小时后尸检结果出来,之后报告很快到了乐尽手中。
乐尽看完后挑了一下眉:“这么有意思?”
——结果显示死者已死亡三至五天。
但她明明前一天才跳了楼。
没待乐尽对此做出什么判断,电脑提示响起,一份新的报告传送过来。
是花园案的材料。
乐尽点开,快速扫过。
他看东西的速度和思考的速度都很快,几分钟后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锁定了一个名字——阿德勒医院。
陆三巡到的时候乐尽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花园案新的材料我让他们也传送了一份给你,你看到了吗?”
他刚说完,停住脚步。
因为他看到夕阳下,乐尽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蛊虫被短暂控制住后, 乌又和桑法一起回了裕景。
第二天桑法一直在家待到中午,确定乌又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后,他陪人一起吃了个午饭, 然后出门。
龙辽下楼下得确实快, 但是留下的命案实在亟待解决。
而乌由则忙着去处理寨子的事情。
乌又在家其实应该先解决身体里的蛊虫,但是虽然跟龙辽说以后把蛊虫给她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是真要做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事儿一时确实不知道从何下手。
感觉仿佛要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什么东西——好像也能做到,但是有点怪。
于是乌又决定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龙辽说的没错, 她现在确实非常像一个人, 身上充斥着浓郁的人类情感。
桑法走了以后,她就自己窝在沙发上,边看法制教育节目、边和一只小耗子似的咔嚓咔嚓地啃零食。
——乌由和桑法和她简单说了过去三天的事情, 她别的没在意, 但感觉那三天自己东西吃少了。
而且也许因为桑法恶意把她形容的像个什么现代文明都不懂的呆瓜,她决心从自己出来后看过的第一个现代社会电子节目开始复习。
看到犯罪嫌疑人使用了从教科书上学来的各种高级技巧制造不在场证据掩藏身份、结果没想到露馅是因为案发时被一个卖菜大叔看到背影时, 门铃响起。
乌又拍掉手上的渣子,过去给人开了门。
“齐占风?”
齐占风看上去很疲惫,像是又连续加了三十六小时的班。
看到乌又后他愣了一下:“桑法不在家吗?”
乌又眨眨眼:“走了有一会儿了,你找他吗?”
这句话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一句问话,没有任何回答的难度,但是齐占风听到后却明显的顿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仿佛有些艰涩地问人道:“所以只有你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