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点点头。
然后她察觉到什么,歪过身体看齐占风背在身后的手:“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吗?”
齐占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说没什么。
乌又还是盯着那里, 半晌,她疑惑地看向人:“齐占风,你为什么有我们的东西。”
齐占风没有回答。
有那么几秒钟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冷硬的雕像, 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他微微垂着脸,于是乌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是感觉他好像……很冷。
过了好一会儿,齐占风才叹了口气:“是这样啊……”
乌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齐占风,你认识龙辽是吗?”
齐占风说原来她叫龙辽吗?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终于决定解开那个一直束缚在自己的脖子上快要把他勒死的枷锁。
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几个月前,我接手了一个患者,五岁,罕见病,没有治愈的先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尝试了一些方法、但连延缓病情的效果都没有起到,最后还可以试一试某种手术,但是我们都知道大概率他是下不了手术台的。”
“我那个时候很崩溃,”他扯了扯嘴角,“我其实不是一个很适合做医生的人。即便已经做了个几年但还是不够坚强和专业。”
“那时候我每天去看他,想法设法给他减轻一点痛苦,他跟我说谢谢,他是、特别好的一个小孩,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到。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时间每天倒数。”
“是今天吗,是明天吗?我恨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会等待一个既定的结局。”
“我那时候想,”他停顿了一秒,“只要能救活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龙辽出现了。”
“我一开始没有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后来我们找到了沟通的方法。”
“我一直是个无信仰主义者,但它的出现像一种……怎么说呢,神明或者魔鬼的现身?”
“它跟我说它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但一切必须守恒。”
“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它确实让那个小孩活下来了。”
“我想了一晚。我知道这当然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看上去公平的等价交换,天下哪有让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另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去死的道理?就算看上去再怎么目的高尚纯粹、那依旧是错到不得了、违反道德违反法律的事情。”
“但我拒绝不了。”
“那当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选择题,于是我明知是错的、还是选了错的那个。”
“她会跟我提出要求,比如要对方以什么样的状态死亡,而我尽可能挑选了一些……死了也不冤枉的人。当然了,”他扯了扯嘴角,“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想法。”
“哦,你可能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一些死得稍显离奇、尸体上摆放了各种鲜花的案子。”
乌又有隐约的记忆,忘了是什么由头,但之前乐尽跟她提起过这个案子,他聊到这个案子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当然态度肯定不算端正与正确,他说这个案子的凶手像个崇尚私力救济的城市英雄,专门挑了一些逃避了法律审判的犯人,他还跟她提了其中几个罪行,乌又凭借自己从法制教育节目建立起来的朴素的价值观,觉得某些人是应该死一死,于是她没太把齐占风这一起罪案当回事,只是转而评价道:“那你还挺有创意的。”
齐占风顿了顿,然后无奈的笑起来:“不要在这种时候讲这种话啊……”
“我在讲我的呈堂供述呢。”
乌又没理会,自己想了想,感慨说:“你真是很厉害呢,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杀人。”
齐占风扶额、这次是真的笑起来,那种沉痛的认罪氛围被乌又强行一扫而空,他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每天只能睡一会儿,为了犯罪行为不被发现还要给自己设计出一堆的路线,但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就像玩一个多线游戏,把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安排重合交叉,就可以实现在同一个时间仿佛出现了两个你,于是调查起来的时候不在场证明也就有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它……也就是你说的龙辽,绝对不是什么善良的神明,倒更像是靠各种血腥仪式复活的魔鬼,而它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真实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垂着眼睛慢慢反思自己,然后很长地叹了口气,“我早就应该停下来了,但我像一只温水里的青蛙,总觉得还没到最差的地步,可以再等等再等等,直到等到了今天。”
到今天,它跟他说只要再杀最后一个人就可以了。
‘之后我可以帮你救很多人。’
‘你应该意识到了吧,你明明已经是顶尖的医生了,可这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难题是你们的科学解决不了的,你只能依靠我的力量。’
‘这是最后一次,之后我不需要你再杀人。’
它给了他一个地址。
很熟悉。
齐占风也没有意外,因为桑法一直在它给他的名单里。
它跟他强调过很多次,‘我必须要杀了桑法,他身上有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没有关系,你以为桑法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于是这次虽然没有指明,但他下意识认为它指的就是桑法。
他决定来看一看。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它想让他杀的人是乌又。
于是这只青蛙一步一步越来越错,知道这一刻起才意识到:哦,水沸了,是现在。
——我怎么会错到这种地步?
乌又看着人,半晌,她说:“不是魔鬼。”
齐占风:“什么?”
乌又语气很平静地解释:“不是魔鬼。”
“是和我差不多的东西。”
她简单跟人解释了寨子的存在和山子的存在,简而言之就是蛊虫进入身体里后让人变成了拥有神奇能力的存在。
“但是如果蛊虫太强的话,人就会变傻,就会变成一个……”她想了想,用时髦用词解释道,“惊天大杀器。”
“没有理智、想把周围的人都杀掉的那种。”
“所以很多年前在龙辽开始杀人以后,桑法把她杀掉了。”乌又做了个一个七零八碎的动作,“但她没有完全死掉,也许是因为蛊虫的原因。”
在经历了自己的那半只蛊虫跑出大山远赴苗寨十八年后,乌又确信偶尔确实会出现一些生存欲望非常强烈的蛊虫。
齐占风听到这话后想了想,向她伸出自己的手,“它好像有把什么东西放进我的身体里,”他想起之前在果香镇乌又跟他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个,你才会觉得我的味道有不同。”
乌又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如同把脉,顺着一点点向上探去。
“嗯?”她找到了。
“哦。”她想明白了。
“因为蛊虫必须在活的人里。”
齐占风:“什么意思?”
乌又跟人解释:“蛊虫要寄生在活人的体内,自己才能活着。龙辽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的了,所以在她活过来之前,她的蛊必须放在你那里。”
齐占风皱眉:“那……按照你所说的,龙辽当年死了,她又是怎么保存蛊虫的呢?”
乌又像遇到了一个自己算出了答案,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计算过程的数学题,“她死的过程很复杂,这个应该概率很低,但是蛊从虫变成了一种……”她用手在空中胡乱划了划,然后做了个捧起来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动作,“你懂吗?”
“……”齐占风不懂,“能量?”
乌又说差不多,她从旁边空气里又抓取了一把什么东西,两只手放在一起,“这就是那时的龙辽。”
“现在龙辽想要变成人,所以,”她把两个手分开,“它们分离,蛊又从能量变回了虫。”
“所以现在,它必须要存在在活人的身体里了。”
“你活,蛊虫活;你死,蛊虫死。”
“等龙辽拥有自己的身体,那时蛊虫就应该回到她那里了。”
“所以……”齐占风在底层知识不牢固的基础上努力跟上乌又的思路,“龙辽在真的变成人之前,是依靠蛊存活的吗?”
“如果没有这个蛊虫了,她会怎么样?”
乌又仰着脸想了想:“应该再死一次。”
“但这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乌又做出这个回答后,齐占风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乌又没觉得这片沉默有什么古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说话,想了想往旁边让一步:“你要进来吗?”
“要不要尝尝薯片,我刚才刚打开了一包、味道还挺好的。”
齐占风笑了。
乌又说不上来,他这一笑有种……仿佛对什么释怀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