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肩、窄腰、长腿,造型浮夸,但和他这幅好身材非常适配。
再配上那双深邃漂亮的墨绿色眼睛,怎么说呢,有朝一日外星人入侵地球估计能把他抓起来放艺术馆里当观赏品。
陆三巡看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曲别针,把他衬衫上那个为了做造型特意扯破的扣口别起来,以免有碍观瞻。
乐尽没在乎,大咧咧伸着胳膊敞着怀任由人动作,仿佛陆三巡是自家的化妆师,中间还假装被扎到叫了一声,吓得陆三巡赶紧停手,他就露出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说骗你的,又在人打自己前转移话题:“虽然还没见到被害人的尸体,但是光看这个布展现场,我就觉得我们又遇上老朋友了。”
烂尾楼原本规划用于建设某个叫做布里科拉的教派的教堂,教派小众信徒不多、大部分是一些精神追求较高的艺术家,相信在追求艺术的过程中能够自然达到某种心灵与神接触的空灵状态。
所以教堂从规划设计起就充满艺术气息,可惜中道崩组,原因之一是艺术家们精神境界太高以至于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建筑成果进程过半没人接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座无人理会的烂尾楼。但当初的艺术风格依稀可见,艺术家们心理健不健全不知道、但审美确实没有问题,通体白色的镂空建筑,看上去像某种人类和野兽混合的骨骼结构。
而现在,中心部位在黑夜中亮起,自然的光点一闪一闪,卡在两道骨骼弧线中,仿佛一只黑暗中眨动的巨大眼睛。
眼睛之下,一具尸体面朝着观众、倒挂在那里。
*
霍洱拎着现场勘查箱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乐尽和陆三巡,瞥一眼乐尽嚯了一声:“好家伙,耽误你今晚结婚啦?”
乐尽笑起来,“哇哪能啊,我要是办婚礼你们现在肯定已经在白马岛上围着篝火跳舞了。”边说边很自然地把霍洱手上的箱子接过来。
霍洱说不用你,你一个外部人员我还能让你干活?
“霍姐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和我互帮互助嘛,”乐尽笑眯眯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朵小巧的六出花献给她,“那你帮我拿这个好了。”
陆三巡在旁边抱着胳膊啧啧啧:“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一直单身。”
乐尽满不在意地一挑眉:“都说了我一直在等一见钟情的对象啦。”
“切,”陆三巡凑到他面前审讯似的盯着他,“那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你的小姑娘?”
“有,”乐尽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眼前推开,“但我不会给我不喜欢、却喜欢我的人送花。”
具体案发地点在三楼,他们到的时候一切保持原样,第一波到的警员确认受害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再进行抢救措施。
死者为中年男性,尸体被悬空吊在建筑外侧,整体呈现倒挂姿势,双腿在上、头朝下,两腿被绑缚,双臂同样,胳膊自肘部弯曲,两个小臂内侧相对、双手合拢。
除绳索外,整个身体外部缠绕有几根绿色藤蔓,造型仿佛活过来的植物正依附于人体生长、从血肉中吸收养分。藤蔓的根部在死者脚部汇合,纠结成茧状的中心内部,就是在楼下都能看到的那片若隐若现的光点。
——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十几只萤火虫正在飞舞。
虫子分不清自由的边界,一个接一个盲目地撞在瓶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刻板僵硬地不断重复。
这种一贯代表浪漫符号的意向放在这个场景下实在过于诡异。
陆三巡还在系安全绳,乐尽已经一手抓着白骨似的骨骼建筑体将半个身体探了出去,黑暗中如同一只羽翼闪烁的白色蝴蝶,半空中冷风将他的白衬衫吹的猎猎作响。
他完全不在乎,好像自己没有站在只要一失足或者一手滑或者这个长久没人理会维护的墙体石膏一碎、他就能摔下去跌成几块碎尸的危险高地。
陆三巡系好安全扣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x!我x!
一口凉气吸进喉咙里胆都寒了!
但他甚至还不敢叫乐尽的名字,怕自己一叫对方反而会吓着人手抓不稳直接摔下去!
过了两分钟,乐尽把自己荡回来,拍了拍手,语气自然地如同自己没做过什么危险举动:“我倾向于在出来明确排除点之前把这个案子暂定为花园案系列案件的新案。”
“现场有非常典型的宗教意向,也能体现出之前侧写师提出的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虽然我对这点仍旧持保留态度。”
他指了一下死者的手,“双手合十的姿势通常用来表示祈祷或者忏悔,和之前的几起现场相似,很像某种具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而且……”
话没说完,因为陆三巡那口气终于喘出来了,扑上去照着乐尽的脑袋就来了一巴掌:“你要死啊你!”
乐尽偏过头去顿了一下、随即捂着脑袋装腔作势地哎呦一声,还带着一点无所谓的笑意:“劲儿真大,怎么着,想让我给你表演一个空中飞头?”
陆三巡受不了他在这个时候瞎开玩笑:“我正经跟你讲,乐尽,你真的不能这样了。”
乐尽的表情明显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好像对方说的不是“拜托,下次不要自己找死”这种重要劝诫,他扫了旁边几名警员几眼,对陆三巡嬉皮笑脸地做了一个求饶表情,“拜托,在同事们面前给我这个编外咨询侦探留点面子嘛。”
陆三巡没有回复他这句话,冷脸怒目而视,因为太生气了。
乐尽看懂了,但假装没看懂,当作事情已经翻篇,自顾自地接回原话题,“而且这几个现场都有新鲜植物元素的出现,这个锚点在连环案件中可不常见,直白来讲,它太有生命力、不够变态,与连环杀手一贯的通过杀戮获得满足感或快感的目的天然冲突。”
“而且死者在死前均没有遭受无意义虐待,死亡本身虽然残忍,对待尸体也不够尊重,但它并不满足虐杀定义。”
陆三巡边听边消气:“什么意思?”
乐尽若有所思地看着倒立在半空中的尸体:“我觉得……犯人很矛盾。”
“不像变态杀人狂,却在做一件变态杀人狂才会做的事情。”
“而且……”他在边沿处蹲下来,脑袋和只灵巧的猫一样伸出去,陆三巡这次已经放弃要求他珍视生命远离危险了,无奈地跟在人身后拽着他衣领。
乐尽指着死者脑袋,回头看向陆三巡,“虽然不如他生前栩栩如生,但这张脸应该就是赵衍吧?”
赵衍——伯德美院院长,四天前失踪。
三个月前因涉招生贿赂接受审查调查,七个月前在学生论坛被爆料多次对学生进行性暗示。两次调查均无疾而终。伯德美院事后发布官方声明,指网传信息不实,赵衍院长数十年来坚持教书育人、敬业尽责,感谢社会各界对办学工作的关注和支持。
四天前他从学校出来去茶楼和业界人士喝了个下午茶去医院做了个复查,私立医院注重隐私,监控能看到他从电梯下到车库,之后有车库车辆出去的记录,车辆最后可查的记录在某地高速,然后人就此失踪了。
乐尽受托调查他失踪的案子,详细查过他的档案,陆三巡这边给予不算太积极的配合,于是乐尽看到赵衍在公安这边的记录里可远不止那两起案子。
总而言之,不愧是院长,又会画画,又会演戏。
“如果确实是他的话,”乐尽像觉得有趣似的挑了一下眉毛,“又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
“老陆,”他仰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的罪犯在专挑坏人杀呢。”
陆三巡心里一寒。
这时手机狂震,他先把乐尽拉起来。一边对旁边的年轻警员使了个脸色示意让他看好乐尽,一边接起电话。
四组组长语速很快,三两句话交代完前因后果,“但这种人你知道的,嘴里的话吧能信个两成就不错了。”
陆三巡道了声谢,挂了电话看乐尽:“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只枪,找到了,是个四人团伙,被……某位知名不具人士抓获、还积极报警了。”
“团伙头目为了立功,交代了花园案的线索,说上一个被害者、也就是赵一蒙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公园,他当天去过。在有可能的现场布置时间段里,他有见过一辆白色厢车,拉货的那种。他没看清车牌号,但是样子大概记得,他把它画下来了,一会儿我把扫描件传给你。”
乐尽听话不听重点,说哦呦,“知名不具人士?好厉害啊,正义之神突然光临本市,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私刑审判者。”
现场照片已经各个角度全部固定完毕,他跟着几个警员一起把死者尸体挪下来,围着尸体缠绕一圈的藤蔓需要拆卸装进证物袋,乐尽戴着手套伸进盘曲虬结的根茎中,取出那个玻璃瓶。
陆三巡带着人收拾现场,回来的时候就见乐尽还蹲在原地,低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瓶子,萤火的光芒透过玻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