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线上会议卫许都尽量提前登入,开始前一分钟,他看到桑法进入会议、头像亮起,他抓紧用叉子一卷把最后一口泡面塞进嘴里,晚上在宴会上也抓住机会塞了点东西,其实不是很饿,但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真的想摄入一点垃圾食品,好像胃里满当当的同时身体开始分泌激素把处于暴躁边缘的人也抚慰了。
跟桑法确认能声音能听清吗,桑法说嗯。
声音稍微有点喑哑,但卫许没有多想,以桑法今天这个劳动强度,现在还能加班就已经算是身体不错。
第七分钟,对方正在讲路演的事情,桑法忽然出声:“嘶……别咬……”声音性感撩人。
整个会议室一静。
“Sang?”
桑法的话筒标暗下去,过了十几秒,亮了,桑法语气如常:“承销商的情况大家现在都知道……”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波澜不惊地将话题进行下去。
卫许皱眉,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犹豫着拿起手机,想给桑法发一个消息,但点开桑法头像后停住、因为不确定自己要跟对方说什么,这时手机里蹦出一条消息:“睡了没?出来吃夜宵?”
看一眼会议进程,估计还有二十分钟能结束,他给对方回过去消息:“哪儿?我还得二十分钟下班。”
对面打字速度很快,“老熟人。我也差不多。”
*
陆三巡在花店里站了十分钟,精挑细选出了一种看上去非常红火鲜艳明亮中透着一股粉调的红色玫瑰,毫不吝啬,弄了五六十枝满满一大捧,直到估计老婆抱不下,又往里面塞了几支尤加利叶。
店员拥有基础审美、和基本人性,犹豫了一下劝他:“先生送爱人吗?其实可以看看另一种玫瑰,最近卖的很好,而且价格也更合适。”
陆三巡说送老婆的东西价格不重要的:“哦呦!你们店里还有这种小串灯泡啊!这个放花里一打很漂亮啊,正好适合晚上送人。”
他非常自信,说你再给我来一个这个。
从花店出来,从隔壁拎上蛋糕,八点多已经过了拥堵的点儿,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饭店,包厢门一开先把花献上,“老婆啊!生日快乐!”
下一秒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作响。
工作电话,不得不接,陆三巡掏出来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就有不好预感,给老婆投一个歉意眼神,接起来,电话那头内容很短,叽里哇啦十几秒钟说完,陆三巡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开始沉默,很羞愧,不知道该和老婆怎么说。
陈净兰接过花,说哦呦,是爱的玫瑰呢。陆三巡说对不起啊老婆,踌躇了一会儿,问人喜欢这花吗?
“喜欢啊,”陈净兰倏然笑了,“还会发光呢。”
“去加班吧,一想到你在认真工作我无论哪一天都很有安全感。”
陆三巡抹把脸,和哭似的,说谢谢老婆。
发动车之后调节了两分钟心态,然后给乐尽打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那边乌啦乌啦的警笛声,陆三巡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在哪儿呢?”
乐尽语气很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正在看一场剧本一般不算太搞笑的喜剧:“你记得我有个科学家朋友吗?”
陆三巡回忆了一下:“那个大胡子德国佬?”
“bingo!他前段时间交了女朋友,金发碧眼长得跟国际超模似的,兴奋得他跟人认识第二天就回老家把他祖母那个祖传戒指要来了,今天请我们几个朋友吃饭,估计想顺便宣布订婚。”
陆三巡:“这不好事儿吗?怎么把警署给招来了?”
“哦,”乐尽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转开脑袋跟身边的人说话,“检查一下她项链,里面可能有东西。”然后继续回答他,“她是个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患者及极端卢德主义者,坚信现代科技是毒药,必须通过杀戮阻止科技毁灭人类。今天晚上预备着要摘德国佬两个肾来着。”说到这里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一声,“设备看着还挺专业,看上去是打算让人活着……”
“好了,”陆三巡打断他,“我对变态的细分领域真的没有什么兴趣,请记住我只是一个心理正常的普通人。”
“好吧,普通人,今天给你老婆过生日过得……”乐尽讲到这里,反应过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他思考很快,几乎在自问自答,“出事了?哪个案子?哦,那个案子。”
“发现新尸体了?”
“嗯。”陆三巡跟他说了具体地址。就听那边乐尽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仿佛现在是早上八点钟,太阳初生,充满干劲,“我现在就过去,现场见!”
然后也没等陆三巡回复,啪的挂了电话。
陆三巡身有编制,没法直接去现场要先回单位报道领设备,一进大门就觉得嚯,怎么九点钟了还这么热闹。
徒弟老远从大厅那头看着他,努力突破人群挤过来:“霍姐已经带人先过去了,听报案人的描述有可能是花园案的新受害者。”
陆三巡边往里走边看着拿着材料跑来跑去的他组同事,顺便拽过来一个问人,“这是唱什么大戏呢?”
四组组长看清人脸,咬牙切齿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七机部待销毁零配件丢失的案子和幸福里金店抢劫案并案移到了我们这里,以及,”他往旁边一侧身,让人透过自己身后没拉窗帘的玻璃看清里面新抓的犯罪嫌疑人,“你说的对,他们确实做了三把枪,现在最后那把也找到了。”
审讯室里现在只有犯罪嫌疑人一个人,男人两手虽然都被拷在椅子扶手上,但浑不吝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脸上顶着一片血渍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仿佛“我只是进来看看你们服务”的表情。
玻璃是普通的双向玻璃,发现有陌生面孔在看自己后,他连带着手铐一起无所谓地冲人晃了晃左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说呢,姿态就像回家了一样。
“看着不是普通混混,”陆三巡皱眉,“你们应该把他的脚也拷起来。”
“哦用不着,”四组组长咧了咧嘴,“那家伙看着嚣张,实际上肋骨都断了两根,你现在就算把他俩手解开他也跑不了。”
陆三巡有点惊讶:“你们下手这么重?”
“不是我们啊,”四组组长连忙举手以示无辜,“有好心人士报警,我们看到人的时候人就已经这样了,四个青壮年,被揍得跟狗熊似的。”
“嚯,”陆三巡上下打量人一番,“他这体格看起来可不好制伏。弄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四组组长为难地啧了一声:“没有,人到这以后都问三轮儿了,其他三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松动,就把头这个嘴最严,问一次一个新说法,最新的说辞是少林寺一百零八铜人打的,冲突的原因对方嫌他头发多。我真服了,这话我都没法往笔录里记。”
说到这里畅想了一下,“大概是某个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吧,默默无闻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就为了守护这个城市的安全秩序。”
陆三巡拍拍他的肩:“可以,你说的我都感动了。”
临走前最后看人一眼,见男人已经低下头去,有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在思考什么呢,在被人翻遍自己的履历一条条确定他的犯罪经历给他的罪名罪刑和刑期上不断加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总不会在回忆,在被某位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折断右手的前一秒,其实有那么一瞬,她的发丝也拂过自己的指尖吧?
四组组长跟陆三巡打完招呼,拿着新一版的资料进来往桌上一甩:“你这人经历挺丰富啊,说实话,现在留给你唯一的路就是老实交代那些我们早晚能查出来但现在还没查出来的事情,打个时间差给自己争取个自首。”
他坐到人对面,摆出一副我时间多得很今天咱们俩就在这儿杠上了的样子,“都到这个时候了别装腔作势了,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说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无期总比死刑好吧?”
男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看着对面墙上的表:“半小时前外面陆陆续续多了好多警员,应该不全是为了我们这种小人物吧?”
“听说最近有个连环杀人的案子闹得挺大,我猜是为了那个。”
“给这种案子提供线索算立功吧?”
男人看清警员脸上的表情,放松地往后一靠,“从现在起咱们说的话,都可以写在讯问笔录里了。”
*
案发现场在一片烂尾楼场地,陆三巡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
乐尽正站在封条外,两手插着兜仰头打量着整栋建筑。
陆三巡走过去拍他肩膀一下,“干嘛呢,不进去。”说着上下快速扫人一眼,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不愧是今晚要参加订婚酒会的人,乐尽打扮的像黄金时代深夜从酒吧出来的浪荡贵族。白色绸缎衬衣、廓形褶皱长裤,领口处延伸下来一圈极繁对称花型的青色装饰,缝隙处钉了同色系深深浅浅亮晶晶的水晶,衬衣解开三颗扣子,一路开到腰腹,松散的露出大半胸膛,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一动起来水光粼粼、看着像条刚出海的人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