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了,直接加热茶肯定不行。阿姨把茶壶放到一边桌上,拿起方白鸟的茶杯准备先去倒掉。
结果刚端起来准备转身,沙发上一直乖乖坐着的小蛇仿佛忽然管不住自己的尾巴,脚尖非常微妙地一动,角度掌握地刚刚好,恰巧落在阿姨腿弯处。
这个位置,用大力了能把人绊倒,用小力了可以让人前扑。
总之,一秒钟,阿姨身体前后晃了一下,没有点平衡木的天赋,茶杯跟着人摆动,一杯茶完全倒在了方白鸟身上。
这一变故其实谁都没料到,除了
——某个语气夸张地边“哎——呀——”边跪坐起来的人。
之后大概二十秒钟的时间,场上局面一度十分混乱。
方白鸟身上的白色衣服被水一泼湿了一半,身材确实练得不错,凸起和胸肌和起伏的腹肌湿淋淋地透出来一半。
乌又一边掩耳盗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往人身上扑。
桑法和抓一只不听话所以总能敏捷地在最后一秒从你手里挣脱出去的猫一样地去抓乌又,很费劲,因为没法靠近,腿前还有一个阿姨在那里挡着。
阿姨没意识到自己碍事,纯想给方白鸟帮忙——啊啊啊想我赵浙优秀保洁一生怎么能在主教身上犯这种错误!为了工作的尊严为了信徒的信仰手边有什么拿什么竭力要给方白鸟擦干衣服。
而方白鸟……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感觉有十几只胳膊在他眼前群魔乱舞。在某刻他感觉有一只手好像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又被另一只手扣上了。
紧接着砰一声他就被人扑倒了,估计是乌又,因为他听到桑法压抑地低吼了一声她的名字,同时就见乌又如同一条狡猾的宽粉一样在他眼前扭来扭去同时有一只手在她身后追来追去。
最后。
“砰”的一声,一切终于安静了。
方白鸟衣衫又整又不整地坐起来,就见桑法偏着脑袋、一手抚着下巴。
乌又跨坐在他的腰间,转头盯着桑法。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方白鸟有机会发觉乌又此时不正常的状态。
譬如她的虹膜黑得有点不正常,譬如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显得格外冷酷,简直有几分非人性的特征,譬如她身上的肌肉已经隐隐有几分绷起,是那种蓄势待发顷刻间就能将猎物扑倒咬碎它的喉咙的状态。
但他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她。
一是因为他终于缓过来一口气、而重获对自己身体感应的第一反应是乌又坐的位置实在有些不恰当。
二是因为阿姨尖叫了一声“桑先生,您流血了!”
桑法站在那里,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破了一个口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点非常新鲜、晶莹剔透的血挂在桑法唇上, 如同一枚石榴籽,鲜红欲滴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句俗烂的比喻,但对于乌又来说简直恰如其分。
色泽如食物, 气味亦然。
像独自一人在无人沙漠中走了一天, 没有任何水源,炽热的太阳悬挂在空中从每一个角度向你投射出鞭子般的刺眼阳光, 热,无力, 口干舌燥, 在喉咙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滚动的不再是唾液而是沙砾。
这时,一捧清澈冰凉的水突然出现在你眼前。
你还能怎么做?
你根本不会去思考判断这是幻觉还是毒药,身体已经在顷刻间替你做出决定。
一切都发生非常快。
那滴鲜红液体随舌尖滚入口中的同时桑法抬起眼来。
有一瞬间, 他和乌又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停顿, 他大跨步过去一把揽住在同一时刻站起来径直向他扑去的乌又!
——从方白鸟的角度看来这两人简直做了一个默契无比的双向奔赴,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到你其实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于是只能凭直觉和社会经验判断, 是乌又发现桑法受伤后担忧地猛地冲人扑了过去而桑法无比契合地接住了她。
乌又的冲速太快,以至于在桑法怀中甚至转了半圈,幸而桑法的胳膊钢筋铁骨般牢牢桎梏住人。他完全没顾自己磕破了的嘴唇或者刚才被乌又一头撞上的下颌,接住人后立马抬手握住她的后颈。
乌又的脑袋已经冲着他流血的嘴唇抬到一半,被人按住后颈硬是压了回去。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借力翻身。
——又是一压。
脑袋垂下的同时她的手没有简单松开,而像一条蛇尾肘部一弯顺势缠上他的后颈。肘部内扣对折,小臂从另一侧回旋,径直将桑法的颈部扣在自己的大臂与小臂之间,小蛇的躯干异于常人的软, 只要她角度得当、几秒钟时间她就能通过压迫桑法的颈动脉直接将他勒晕过去!
桑法在被缠绕上的瞬间后仰,这一下不是为了将自己抽出来——人很难用自己脆弱的颈椎去对抗一条蛇的缠缚力,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动作, 把持着乌又后颈的大手快速换到前侧、虎口抵住人喉头猛地向后一按——脆弱的骨骼对脆弱的骨骼。
这种命脉被人把持在手里的感觉很难受,以至于乌又一瞬间无法直接对抗只能仰起脸来,这一下,其实原本会把她的嘴巴送到了桑法唇边,但,桑法提前了那么零点零几秒偏离开自己的正脸恰如其分地挪开了乌又的食物。
乌又被迫松懈了一点胳膊上的力气,桑法趁着这一瞬间一把完全抱住人将她的两只胳膊死死固定在她身侧。
这一番来回较量也只不过占用几秒钟。
整个过程中桑法都有意转过身背对着方白鸟,用自己的身体将乌又牢牢遮挡在自己怀里。
于是方白鸟看到的只是桑法抱着乌又,同时声音很低地安抚人:“没事了,没关系。”
桑法抱着她走到一边的落地灯旁,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晃了乌又一下,他在乌又闭眼闪避时低声叫她的名字:“乌又。”
乌又皱起眉头,大概清醒了,攻击性瞬间降低,但没有完全清醒,明明已经几乎被人捆着两条胳膊还试图挣扎,像条难以捕捉的小鱼一样在他怀里游来游去,仰着脸想去咬他的嘴唇。
方白鸟没有观摩情侣生活赞美真挚感情的习惯,站起来准备告辞。
先安抚已经回过神来跟他道歉的阿姨,这时乌又察觉到他的动作,如同看到自己的点心迈开两条腿要跑,在桑法怀里哼哼唧唧地念方白鸟的名字。
说的是“方白鸟”,其实是“我的饭”。
很急,再不急饭就跑了。
桑法这下没招。
乌又想勒死他的时候他可以捆住她的胳膊,但现在她要说话他能对她的嘴巴做什么?
只能去赶另一个人,“行了,点心也吃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方白鸟站定,“我至少可以跟乌又告别吧?”
桑法眼疾手快在乌又张开嘴巴的同时一把曲起自己手指把两根指头的指骨塞进入嘴里。
同时低声对人讲,“你乖一点,我马上就能给你吃饭。”
方白鸟说乌又再见。
几秒钟后听到乌又声音模糊不清地跟他说:“方白鸟,再见。”
方白鸟顿了顿,礼貌地对阿姨颔首,然后转身出门。
——所以今天方白鸟究竟为什么要过来呢。
大概是为了补上这一句再见。
因为其实他们今天原本应该有一句告别。
方白鸟的离开乌又甚至不需要通过去看来判断,仿佛在一个面包店里,香喷喷的面包被人拿走了你当然会有反应。
乌又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的空间中脑浆乱成一团,所有神经元变成果冻跳来跳去嚷嚷着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人性线性降低,只保留了岌岌可危的本能。
“方白鸟,”她依依不舍地念叨他的名字,“我想要方白鸟。”
桑法低声回复她:“这里没有方白鸟。”
乌又顿了两秒,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我要乌由。”
桑法眯起眼睛。
良久,他缓缓眨动了一下,因为眼窝深,眨眼的这一秒显得格外缓慢而深邃,“乌又,”他抽出手指捧住她的脸,“你现在只有我。”
掌控欲是一种天生的东西。
没办法通过后天所获取的权力或地位培养。
科学上来说这是一种在婴幼儿时期因大脑神经发育不完全而产生的病症,它让人类在本应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社会化程度的过程中,对意外变故的接受度始终保持在一种趋于病态的低等数值。
如果你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够获得相应的权力,无论权力的来源是人还是社会,你对于“这世界当然应该围绕我转”的想法会逐渐具像。从一条消息、一份文件、一句话、一个表情、到一个人的行踪,你都想要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