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像从梦里突然醒过来,如同一只竖立的狐獴一样茫然地坐直了:“等等,老师,等等,”她的脸偏来偏去,在一个身处左上角一个身处右下角、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两个公式间看了几个来回,表情看上去很努力、很费解、很心酸,“我刚刚只是没有听、一秒钟,怎么上面多出来、这么多字?”
叶老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恭喜你感受到数学的神奇之处了,当你用心听的时候,一秒钟像一小时,当你走神的时候,一小时像一秒钟。”
“所以,乌又,现在告诉老师,刚才为什么走神儿?”
乌又挠了挠头:“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叶老师看了小东老师一眼,她们这件教室非常安静,刚才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脚步声都没有,何谈聊天的人声。
小东老师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没有听到。
叶老师问人:“你听到什么了?”
乌又仰着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她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我听到有人说……你看他,多么可怜,多么痛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12:01, 蔡辛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脸还是那副写满酒色财气的样儿, 但衣服穿得意外得体, 白衬衣黑西裤,而且质量上乘裁剪合适、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修饰了他那具歪歪斜斜的身体。
“桑哥, 我跟你说,”蔡辛睁着俩不算太对称的大眼, 蠢而真诚, “我有时候真就觉得你就是我亲哥。”
亲哥桑法在十几分钟前刚借由FA费用给他送了几千万。
桑法在办公桌后垂着眼睛看策划案,漫不经心地说嗯。
——人长得丑,梦倒是做得美。
送他钱的合同看了十几秒, 眼珠一动没动, 桑法怀疑他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看懂。把合同塞给身边看上去确实是专业法学院毕业的助理后就当作自己工作结束,脸上重现光彩地开始跟桑法热切交流。
二十分钟的话里一句正事没有, 三分之二在分享自己的夜生活,三分之一在劝说桑法“咱们这种事业有成的人啊,还是得会享受生活。”
总之,在他的“倾心相待”下,桑法意识到这人波澜壮阔的前半生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儿。
桑法端起茶杯喝茶,心里劝自己再忍耐他三分钟,大晴天你去湖边遛弯儿不也得忍受青蛙呱呱乱叫。
结果那头乱叫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停了几秒,对方犹豫着开口:“桑哥你嘴唇破了,你看上去有点……嘶,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讲,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张破嘴,“情色。”
桑法说嗯, 语气镇定自若:“被人咬的。”
蔡辛大惊失色:“真的假的?谁啊?”桑法的风流韵事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什么影后泼酒湿衣、影帝误入房间、风韵犹存的姐姐哭诉情史、少不经事的弟弟大展才华,盯着桑法的人花样百出、桑法拒绝人的手段错落有致,反正一个能把桑法拿下的都没有。
“吸血鬼,”桑法圈起策划案某部分在旁边画一个问号,边跟人描述,“要你跪在她面前说‘主人我把我的全身心奉献给你请你吸干我的血吧’的吸血鬼。”
蔡辛哈哈大笑:“哥你真会开玩笑。”
看眼手表,长叹口气,“唉,不能跟你畅谈了,我得去趟伊德教堂。”
桑法终于舍得从文件上抬起眼来:“伊德教堂?”
“嗯,今天伊德教堂有大事,教会的大主教西奥多会见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
“你也知道圣路德修会最近的情况,洛克比镇工厂集体自杀那件事情闹出来以后,奥多一直在被警方调查。”
桑法看过那起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事嫌宗教问题,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蔡辛笑嘻嘻地像讲一个有趣的秘密地一样向他挑眉,“而且据说奥多从那件事后收到过好几起死亡威胁,搞得他不怎么敢出远门了。所以这次来伊德教堂,参会的人员也严格控制,我要不是我妈那边家族跟圣路德修会一直有联系,光凭我的身份我还参加不了呢。”
桑法微皱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你是信教会的。”
“啊啊,我其实什么都信一点,”蔡辛很无所谓地耸肩,“但我妈那边不是信仰、而是……”他顿了一下,犹豫着搓搓手指,“桑哥我把你当亲哥才跟你讲这些啊,圣路德修会和普通的教派不同,大家一般都讲什么禁欲啦、节制啦、无私奉献和自我约束什么的,但圣路德修会它很实际,它有一个发展传承多年的公益基金会,各种有钱人,包括传承多年的家族和一些暴发户都参与其中,大家互帮互利,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桑法敏锐捕捉到蔡辛的话里语音不明的那一部分:“圣路德修会怎么帮助赞助人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蔡辛盯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清明而冷酷,然后他咧了咧嘴。
“你懂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充斥着对法律规定程序正义的轻蔑、和对人类社会约定俗称道德底线的漠视,“一些传统的血腥祭祀仪式。”
没有多讲,他再看一眼时间,怪叫一声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唉,不跟你说了,我真得走了。”
“本来我不想参加这种集会的,还得穿成这样,但是我最近……”
没说完,他想起来什么、突兀地闭上嘴巴。
桑法挑了挑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蔡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到底还有三分脑子,最终还是把嘴巴闭紧:“不是钱的事儿,走了啊桑哥。”
等人走远,桑法想了两秒,给昨晚的吸血鬼发过去一条信息:好好学习,不准乱跑。
两分钟后,手机亮起。
对方回复了一张写满数学公式推导过程的课件照片,镜头被书桌挡了下半部分——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十几秒后,对方又回复了一张饱受数学摧残的自拍,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已经炸毛了,两只无辜大眼里写满‘救命啊这都是啥啊’,镜头又被书桌挡了上半部分——依旧是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再过几秒钟,弹出一条未完待续的消息:叶老师说不让wo……
后面没来得及写完,但根据现状确实也不是很难猜出来未竟之意。
桑法想象了一下此刻某人仿佛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住的场景,无声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了点了点,但终究没再给叶老师说不让她玩手机的人发送消息捣乱。
12:39,乌又两腮鼓鼓的、嘴里塞着半个长棍面包、手里拿着另外半根,像一只小松鼠一样坐在花坛边上,看叶老师在前面跟Joey据理力争:“我们孩子今天要是学美术通识课也就算了,她今天上的是数学课,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点头:“嗯嗯。”
叶老师:“你懂学数学是什么概念吗?脑子特聪明也就算了,本来饭量就不小,这一上午学得还特费……特认真,现在饿得人都有点懵了,给她一头大象她都能吃进去,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疯狂点头:“嗯嗯!”
人挺老实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想跟人解释,“我也吃不下大象……”
叶老师说吃你的饭,她说好的。
Joey苦着脸跟人解释:“叶老师,不是我不想让乌小姐吃不饱,今天特殊情况,厨房现在不做热餐。”
叶老师说放屁,“主教也不吃热餐?”
Joey耷拉着脸:“主教大人中午连饭都没有。”
乌又刚把那半个面包塞进嘴里,听到这话抬头,半截法棍像个帆船一样把两颊撑起:“方白鸟没有饭吃?”
她想了想,模模糊糊地说怪不得。
乌又把嘴里的面包吃完后拍拍手站起来。叶老师叫人不要乱跑。她们几个现在在一楼外花坛边是一种临时安排,理论上来活动范围仅限于此,一会儿就应该在Joey的陪同下回教室。
乌又垂着手看她,说我想去旁边看花。花园里从上午开始就一直陆陆续续地在搬进来几种不同品类的白色玫瑰,颜色从纯白逐渐过度到一种高级调的香槟色,他们似乎是想把这一片摆满,如今刚堆了一半,看上去已经很好看。
按理来说乌又当然也没有权限在这片花园里自由行走,但……叶老师看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心里一软,小孩中午饭都没吃饱,如果只是看看花而已都不能实现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
脸上已经完全不见骂Joey放屁时的样子,很温柔地叮嘱人,说你不要乱跑。
乌又说嗯嗯。
不知道几天前她在一条窄巷里把持枪的四个帮派成员揍扁前,也受过人这么一番叮嘱。
应的时候很痛快,两秒钟后就像没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