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只看着他,一双圆若杏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周容:“……”
罢了,到底记着世子不反感这位郑姑娘,甚至昨日还因对方胆小,就放过了采薇。
许是世子看她年纪像自家妹妹,就比旁人要更宽容些。
于是他对郑窈道:“那姑娘在前面等着,切莫乱走。”
郑窈捣头:“嗯嗯!”
在她走后,周容纵身绕步,进入竹溪小筑,向谢攸汇报了郑窈的请求。
闻听对方找上门来,谢攸先是感到意外。
毕竟,昨日见她还是一副泪水洇洇的畏惧模样,连话都说不流畅,今日遛狗时琼芳没见到她,谢攸还以为,她还在因为昨日的事介怀。
“她什么事?”谢攸问。
周容毕竟是个年轻外男,对上这样娇软的一个姑娘,容易紧张。
一紧张,便忘了问。
他羞愧一低头:“属下看郑姑娘眉眼带笑,优哉游哉,应不是什么要紧事。”
“世子若不想见,属下这便将人打发走。”
半晌,谢攸没回答他。
竹林安静如昔,郑窈在溪畔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渐渐有些不确定,世子会不会见她。
他会不会不耐,会不会觉得她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啊!
她怎么忘了。这是在西京,在王府,不是孟家那个二进小院。
这里处处都是规矩,她连拜访谢滢谢韵都得提前半个时辰请人通禀,更别说她与世子之间,还有男女大防这一层。
她怎能直接告诉暗卫,她想见他。
郑窈忽地后悔,这样还是太贸然了。
虽然他们年纪差得颇多,世子……应当不会误会的吧?
思绪五花八门,身后,忽地闻听一声轻咳。
郑窈蓦然回神,浅浅一怔。
树下那人,一袭锦袍纱衫,层层叠叠晕开接近月辉的浅蓝色。
隔着棵垂杨柳,他淡淡看着她。浅金曦光里,清嘉眉目好似也在生辉。
神仙般的颜貌。
郑窈屏住了呼吸,在看清他身侧时,又不由得一顿。
原来他并非只身前来,还带了一仆一婢,正是刚刚见过的周暗卫与她日常熟悉的琼芳。
毕竟他们只是第二次见面,并不熟悉,若她是世子,也不得不考虑眼前这人是否心怀不轨。
不知怎的,郑窈非但没有失望,反倒微微松了口气。
谢攸让周容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上去,又是一阵清风拂面,郑窈眼睛一眨,乖乖叫了句:“世子。”
语气依然小心谨慎,但却没有昨日那般害怕了。
她现在的小心,更多来自于身份上的怯馁,而非担心他暴怒伤人。
谢攸点点头,收回视线,问:“什么事?”
郑窈上前,举起一路小心保护的朱漆匣子:“这个……”
谢攸没有立马接过,挑眉看那匣子。
郑窈略腼腆地笑了笑,杏眼弯得乖巧:“是我备的谢礼,还望世子收下。”
她揭开,谢攸瞥了一眼:“点心?”
郑窈:“自家做的鲜花饼,还有陶酥、蜜饼……”
“都是我亲手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世子的口味。”
世子却说:“我平日不吃点心。”
郑窈啊了一声,随即僵住:“世子不喜欢甜食?”
“不是。”在她眼神黯淡下去的瞬间,谢攸解释,“是郎中建议,不该多吃。”
其实也没区别。放在以前,谢攸本身就没多喜欢。
如果不是特别难吃的宴席,他平日根本没有进食点心的习惯。
郑窈却看了眼点心匣子,试探:“不该多吃……就是说,偶尔尝一点点,也可以吧?”
此刻,那双看着周容时亮晶晶的眸子,正紧张地盯着谢攸。
谢攸不由微微一顿。
他又看了看她。
原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双颊线条还是润润的。
喜欢甜食?
谢攸记得,谢韵没事嘴里也嚼个不停。后来是得了牙病,受罪不已,才不得不克制只吃一点点。
这对母女连大厨房的怠慢都是自己默默忍受,想来以她们的行事风格,若非为了赠人,平日也不会特意做点心来吃。
谢攸缓声道:“心意我收下了,这些你就拿回去,留着自己吃吧。”
郑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被拒绝后,心情便格外沮丧。
以为谢攸听不见,小声嘟囔了句:“这些我都吃过了……”
谢攸:“……”
郑窈懊悔死了!
真该提前先问问琼芳再做打算的。她怎么就擅作主张,觉得人家一定会喜欢呢?
自以为是,嗯,现在被拒绝了吧?
正想告辞,突地,听见谢攸问:“既是谢礼,你准备谢什么?”
郑窈答:“昨日才知道,玳瑁原来是世子的小狗。世子非但不怪罪我打扰,还准许我与它玩耍……哦,还有昨日的事,也要谢谢世子耐心听我解释,替我解围。”
说完,她悄悄觑了谢攸一眼。
谢攸淡淡道:“允你与玳瑁玩,还有昨日解围……这些都是因为你心思澄澈,没有害人之心。”
若她目的不纯,早就像采薇一样,被暗卫驱逐了。
在谢攸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可谢,她这般坚持……有点傻。
郑窈则愣了一下。
世子刚刚,是夸她了吧!
面前的女孩子,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瞳孔聚着光,像一小块琥珀嵌在眼睛里,清澈透明,十分好猜。
谢攸沉默了一会,道:“给我吧。”
“啊?”郑窈懵懵一抬头,便见谢攸对她招了招手。
“点心。”他示意。
“世子不是说……”
谢攸:“我收了你的点心,赏他们,不介意吧?”
郑窈愣了愣,摇头飞快:“不介意!”
许是她答应得过于铿锵,与被拒绝前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攸竟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可郑窈还是看见了。
世子别过脸去,微微勾了下唇角。清寒如初冬山棱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起来,好似天山雪消融。
郑窈又看得呆了。
那笑意转眼无踪,谢攸神情很快恢复平静,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郑窈的臆想。
但若是熟悉他的人细看,便能察觉他眉眼都是放松着的。
谢攸再次招招手。
郑窈赶忙双手奉上。
他们二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微微躬身。郑窈诚心诚意,诚惶诚恐,将匣子举过发顶。
指尖交错的一刹,像拂落一片花瓣,在手背。
蜻蜓点水,连香气都没沾染半分。
郑窈却禁不住颤了颤手指。
世子的手,好凉。
“这下可以了?”他问。
郑窈顿了顿,道:“这些天有玳瑁陪伴,真的很高兴。”
她心想,以后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像这些时日一样了。
接着,她试探问出那个问题:“我现下,能看看它吗?”
……
谢攸倒是没觉得被冒犯。
只是忽然明白过来,兜兜转转,这女孩子的正题其实在这里,不由得哑然。
他看了眼琼芳,示意她回去,将玳瑁抱了出来。
玳瑁看看谢攸,又看看郑窈,见是熟人攒局,高兴地吠了一声。
谢攸揉了揉狗头,便让琼芳将狗丢给郑窈。
郑窈:“诶!”
他自己推着轮椅,继续又往前走了一段。
琼芳没有跟去,轮椅最后在清溪面前停下。
郑窈懵懵抱狗站在树下,便听见,前面飘来了清清冷冷的声音:“怎地,打算以后都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窈窈日常:吃饭,撸狗,看美人世子看呆*陶酥:桃酥。
第9章 许愿
郑窈听到他问,微怔。
世子才识过人,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原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道:“你很喜欢狗。”
他说得笃定,给郑窈更添了几分尴尬。
她小声狡辩:“……也就还行。”
谢攸点点头,又问:“谁不让你来?”
郑窈抿抿唇,垂了头:“没人。”
是她自己。
时人讲究倚势,宰相门前七品官,秦王世子的狗,自然也不能与“寄居亲戚的狗”等同而语。
郑窈以前不知道便罢了,既知道了,当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僭越。
冬至节就快到了,等佛经抄完,她也没有了往外一跑就是半天的理由。
所以今日过来,是她自己为了向谢攸道谢,也是最后跟玳瑁告个别。
谢攸抬眼看天际。
落日西斜,彼时草尖都漾金光。妆靥淡淡的少女,心事比夕阳浓。
郑窈垂着眼,将玳瑁放到草地上,依依不舍地摸了把狗下巴。
她没看见谢攸的目光掠过拂动的柳枝,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