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世子从始至终都看着。
别看秦王平日里闲云野鹤,对子女们也是慈父,却颇重正统二字。
婚前蓄养外宅,还是胡姬,这个事捅出来,足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哼,这就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鸣玉:“那那个采薇呢?”
谢攸顿了顿,问:“她跟郑姑娘怎么认识?”
“还不是大厨房的人。”鸣玉下午已经审过采薇了,是以没好气,“厨子和管事沆瀣一气,欺软怕硬,见郑姑娘好脾气,便轻慢了呗。采薇替郑姑娘说了几句话,就算是认识了。”
鸣玉说得委婉。谢攸听后,沉吟片刻。
上午当着郑窈的面,谢攸已经说了不动采薇,交给谢湜处置,对方罚与不罚,便都再与他无关。
而采薇的攀咬固然可恶,造成郑窈如此信重在意她的,还是府里的局面。
刁奴拜高踩低,以至于她格外珍惜别人微小的善意,才险被人挡箭。
是他之前想错了。
她没出息,但若他置之任之,也有一份助纣为虐的责任。
谢攸缓缓叩着桌案:“府里倚势凌人的风气,也该治治了。”
鸣玉:“是。”
“厨司前管事刘柏,疏忽职守,收入钱财,饱其私囊,却不做事。”
谢攸平静道,“也不必学洗碗了。让他到马棚去,先学学怎样做人。”
鸣玉:“是……啊?”
她没听错。刚刚世子骂人了是不? 。
过完今年这个元宵,林瑜住在秦王府,便已满两载整。
秦王妃幼时有段日子过得不甚如意,林母那时与她结下了香火情,一定不曾想,自己曾经随手照拂的族妹,摇身一变会成为接济母子二人的贵人。
这日,他访友归来,本欲给母亲请安,不意走到院门口,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不远处的一株大芭蕉下徘徊。
“唉……唉!”
林瑜眯了眯眼。
对方的体型在府内并不常见,很快,他就认出那是大厨房的管事,刘柏。
他来做什么?
唉声叹气的。
林瑜略一思忖,走上前,打了声招呼:“刘叔可是丢了什么物件,让我的小厮帮着寻一寻?”
刘柏见了他,面上尴尬:“哦……是林郎君啊,不必了。”只那一双腿似打了钉子,还不走。
林瑜微笑:“刘叔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刘柏平日里行事没个顾忌,在府里,也算是人缘奇差,是以这次得罪了世子,根本没人愿意帮他递话。
无奈之下,便想到了林瑜的母亲,想让她在秦王妃面前替自己说情。
闻言,林瑜沉吟,有些为难。
刘柏如今只剩下林瑜母子这一根救命稻草。
昔日,因着秦王妃对这位族姐十分上心,刘管事不曾克扣过对方的东西,而林瑜又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端方儒雅。
刘柏抓住眼前的机会,不顾一切为自己开脱。
他实不想去那臭哄哄的马棚做事。
成日和畜生待在一块,人畜不分了都。
说着,语气中就带了对谢攸这份安排的抱怨。
林瑜听了半晌,不时点头。
见刘柏情绪激动起来,杵在这人来人往的院门口,吸引了不少视线,这样下去,不好看。
他将刘柏请到倒座房内,给他斟了一杯茶,安抚道:“我知道,刘叔受冤了。只这个事,是表兄的意思……罢了,我母亲平日没少受刘叔的照顾,这个忙,一定要帮的。回去后,我定将此事记在心上,若有机会,便在姨母面前帮你提一提。就算表兄因此生气,想来看在姨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对我们如何。”
刘柏欣喜若狂:“多谢林郎君!多谢林郎君!”
林瑜温声:“刘叔莫急,回去路上,慢慢走。瞧您,这么冷的天,急出汗了都。”
刘柏感激地抹泪走了。
一脸的肉,反着油光。
见他背影渐远,林瑜收回眼神,吩咐小厮在这里等。
自己到正房内,见了林母:“儿给娘亲请安。”
林母问:“刚刚谁来了呀?”
林瑜将刘柏的托付说了。
林母不赞同道:“你可别蹚这浑水。”
他们借住在此,本就是为了林瑜能更好地准备科考。
尤其是近半年,林瑜动用了王府不少关系,延请讲师,搜集往年出色士子的答卷……而这些关系里,大部分都是谢攸的旧部。
明年的春日铨选,林瑜还指望靠对方表弟的身份造势呢。
林瑜无比清醒:“娘放心,自然不会闹到姨母跟前。”
“那刘柏自恃是姨母的陪嫁,却不想想,这府里姨母最心疼的,莫过于如今的表兄。”
“光是怠慢表兄这一点,就算他亲自跪在姨母面前磕破头,姨母眼也不会眨一下。”
林母见他懂这些,便放心了。却也奇怪:“那……景猷为何忽然找大厨房的麻烦,你可听说了?”
林瑜思忖着:“这几日儿在前院,并未留心后宅之事。想来是表兄腿伤又发作,疼痛难忍,心气不畅,刘柏恰好触了这个霉头。”
两年前刚来王府时,谢攸还没出事,林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后来谢攸落了伤,便不怎么见外人了。
林瑜曾经到过竹溪小筑,想拜访探望谢攸,却被拒之门外。
林瑜拿母亲与王妃的关系说事,证明自己不是“外人”。
那名唤鸣玉的女使板着脸道:“不是我吓唬林郎君你,林郎君大可以继续在这坐着不走,只是如今正值冬春更迭,世子腿伤复发,疼起来,脾气可不怎么好。”
那时府中便有传言,说谢攸受伤后喜怒无常。林瑜原本似信非信,那之后便信了。
毕竟,就连他身边的女使都这么说了。
林母也信了。
她想了想,低声道:“你可千万别去竹溪,在他面前晃。”
她家阿瑜,一表人才,四肢健全。林母怕他招了谢攸的眼,被记恨陷害。
谢攸毁了,身后还有王府,还有秦王和王妃为他托底。如此,崔家尚且退了亲事,她儿若毁了,又哪里可觅良缘?
知道母亲辛苦一个人拉拔他长大,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看到他走入仕途,娶一门好亲。
林瑜脑海不由得里闪过一张温软动人的脸。
他轻叹一声,笑道:“儿也正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柿子:想得美。
第8章 用心
也是这一日,郑窈在孟夏的指点下,又做了菊花饼。
材料都现成,就连菊花,都是葫芦小院里新鲜现薅的。
花瓣用糖霜渍了,会比玫瑰、木樨的稍苦些,正应了菊花清高凌霜的气节。
但郑窈担心那人吃不惯,也为了摆在匣中好看,又做了木樨饼、蜜饼、陶酥*,凑成四样一盒,错落叠放码好。
这样精致用心的糕饼,她依照孟夏的嘱咐,给王妃、江侧妃,还有几位小娘子依次送去了。
这样精致用心的糕饼,便是看她最不是鼻子眼睛的谢韵,也没说什么挑刺的话,还得了她一支珠花的“赏”。
因去到别人院子里,耽搁了,郑窈这一日上午没来竹溪。
午后竹林小道,她一手抱佛经,一手端着朱漆点心匣子。
阳光明媚,鸟鸣啁啾,沿路隐隐生出了许多的期待。
待到林子边缘,她脚步顿了顿,悄悄呼出一口气。
别怕,该去的。她对自己道。
尽量从从容容地,一脚迈了过去。
竹枝隔绝了光线,周遭幽僻了起来。
郑窈循着记忆,走走寻寻,找到了昨日大概的位置。
头顶,暗卫聚精会神,盯着尽头渐渐靠近的窈窕身影。
对方一路走来,一路张望,十分可疑,但当她来到跟前,暗卫蓦地一惊,及时止住了袖间蓄势待发的飞镖。
对这于他们而言并不陌生的小姑娘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纠结要不要去禀告世子时,便见那小姑娘抬头张望而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是会掉高人。郑窈抬头,正和一个探头探脑的青衣暗卫对上了眼神。
对方当下一怔,郑窈忙指指地面。
暗卫似乎沉默了片刻,随后,还是从枝头一跃而下。
那步子轻飘的,落地无声,就像话本中的传奇高手。
郑窈:“高人如何称呼?”
周容:“……敝姓周。”
“周大哥!”
郑窈对有本事的人天然存了敬畏之心,眼睛微弯:“我想再见世子一面,可否劳烦大哥,帮我传个话?”
世子休养,向来是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就连秦王和王妃想见一面都得提前差人询问,这种触霉头的活,周容其实不是很想去。
他就差把“不行”两字写在脸上:“姑娘有什么话,直接叫在下转达,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