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世子,怎么会清楚自己一个小小人物的身份?郑窈虽想不通,但他语气并不凌厉,她缓过劲来,垂脸拜了一礼,小声道:“回世子,我是渺渺的表妹。”
二人相差不大,只隔了数月。
谢攸颔首:“既都自家亲戚,你只管把这些天做了什么告诉鸣玉,没人会降罪于你。”
鸣玉和飞光听得都愣了。
自世子受伤后,虽不是传闻中那般狠戾不堪,却也少有这般温和耐心的模样。
熟悉他的人尚且如此,郑窈更是完全怔住。
她组织了下语言,将往日与玳瑁玩耍,闲暇时抄写佛经的情况都交代了一遍。
郑窈也不是嘴笨,素日里,秦王妃喜欢她乖巧恭谨,奈何刚刚情况太劣势,气势上不由自主就怯了。
开始声音还有些颤,但那双注视她的眸子平静无澜,似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人随意打断她,郑窈越说越轻松。
自从她结识琼芳以来,也十多天了……这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她看着谢攸,道:“世子若不信,小院里还有这些时日积攒的经文,可以作证。”
是绝对没有时间东逛西逛,四下窥视的。
谢攸敏觉地发现,她没有像采薇一样,为了开脱自己,将无关的人扯进来。
采薇则心如死灰。
她刚刚若是知晓,郑窈所谓“每天都在这里”包含的除了抄写佛经,还有和谢攸养的狗玩,断然不可能攀咬上去。
偏偏郑窈留了一句,叫她错估计了对方还是那个在府里无可仰仗的小姑娘……正懊恼着,忽地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
采薇抬眼看去,正对上谢攸淡漠的黑眸。
奇怪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采薇却从他这一眼中读出了讥刺。
她心里一紧,垂了脸。
而最后,郑窈也抿唇,看了一眼采薇:“我与采薇相识,其实不过萍水之缘。只是听见她可能遇险,便没想那么多,谁料……惊扰了世子,望世子原谅。”
这样才对。
谢攸没说什么,眼神扫过鸣玉。
自己做亏心事还攀咬别人,鸣玉还险些信了,看出公子对这位姑娘有意识的维护后,她不由得气愤:“是二郎叫你来的吧?”
采薇眼神闪烁。
鸣玉:“问问你家阿郎,是也想跟之前那些人的下场一样吗?”
谁?
郑窈不由又想起李婆子说过的,被打断腿丢出王府的小厮,神情瑟缩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她并非懵懂幼童,被诬陷后,岂能还再傻傻把人当朋友,自是要明哲保身。
但她毕竟没经历过风浪,紧张、害怕……全都写在了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谢攸收回视线,淡淡道:“你非是我院里的人,我不动你。自回谢湜身边去领罚吧。”
于是叫人将她押走。
郑窈正想着,这里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厮,一个与采薇身形相差无几的婢女,谁能将她“押”走?
突地,只见从天而降一个青衣人,二话不说用帕布堵住了采薇的嘴。
采薇甚至来不及说话,便被拎着后颈,运气而去。
什么东西!
郑窈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
竹林里,半空竟还蹲守着好几个人,清一色的青衣,使得身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凝神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郑窈:“这、这……”
“这些都是我的暗卫。”一旁,谢攸出声道,“你第一次踏入竹溪,他们便告知了我。”
“今日不巧,琼芳出门办事去了,才叫你受惊。”
郑窈愣了,发出短促的一声“啊”,随后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片刻后,她脸上浮起红晕:“这么说,玳瑁其实是世子的小狗。我竟冒犯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并非冒犯玳瑁:蓄意勾。引(不是)
第7章 亲近
说来不好意思,刚刚在人正主面前,她还一个劲地提自己如何与玳瑁亲近,这对一个双足无法行走,无法陪伴小狗玩耍的人来说,就好像显摆似的。
郑窈摸了摸鼻尖,尴尬无比。
晨光雾霭中,谢攸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
色如瑶瑜的少女,正是豆蔻年华,身量会较府里妹妹们更娇小些。
一双杏核眼倒是大而乌圆,看着乖巧。
与寻常北方姑娘不同的是,她皮肤白,像上好的邢窑瓷,细腻干净若雪一般,照得人晃眼。
偏偏她穿着很素,没有繁复堆叠的衣裙和满头金玉,只穿一件菊蕾白的襦裙,肩上系着草珠色披帛,眉黛浅浅,浑身透着少女才有的轻盈。
只一眼,谢攸收回视线,浅声道:“无妨。”
他看眼鸣玉:“郑姑娘受了惊吓,你送她回去。”
“不,不必了。”
误会既已解开,郑窈赶紧识相道,“我自己能回。”
鸣玉若送她到葫芦小院,出于责任,必要与孟夏交代一下今天的事,那么她这几天的行踪,就瞒不住啦。
她的眼睛很亮,透着坚持。谢攸也不是坚持己见,要为陌生人安排的性子。
“好,你随意。”
他答应后,转身离去。
轮椅的椅背挡住了郑窈的视线,她细心地发觉,世子并不喜欢旁人推椅。来去之间,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刚刚抬手唤来暗卫的时候,她便看见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掌心上覆着几道清晰的红痕,是被砂石硌的。
郑窈深深地看了那背影一眼。
世子……其实还是很介意腿上的伤,对吧? 。
回到葫芦小院,院中,花坛边放了把摇椅,孟夏盖着毯子倚在光下,正指点李婆子蜀绣的针法。闻听她回来,逆着光冲她慈爱一笑。
温馨、家常的一幅画面。
郑窈有些闷闷的心也在此时化成了糖稀。
“今日回来得倒早。”孟夏问,“下午还过去吗?”
“不出去了。”郑窈摇摇头,顿了一下,说,“娘,渺渺说上回做的菊花饼好吃,还想吃。”
孟夏见她神色郑重,心头也跟着一紧。谁知,她提了这么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孟夏嗔她:“真是,还以为什么,忸忸怩怩的。”
“那我们下午再做,你给她带去。”
孟夏平日里并不出院门,倒不是身体虚弱到这个程度,而是总抱着“住在别人家”这个念头,是以去到哪都不自在。
但她并不拘着郑窈,甚至很赞成她跟王妃以及府里的姑娘们多多亲近。
“这次咱们多做一些。如今天气也干燥了,能存放得久。”
“再给王妃、三娘、八娘,江侧妃她们都送去……”
孟夏枕在摇椅上,絮絮地交代。
所有讨好人又不显得过于功利的方式中,唯有打着分享吃食的名头最自然、最添亲近。
是以孟夏一手庖厨技艺,全都不遗余力地传给了郑窈。
郑窈也是这么想的,无有不应,甜甜道:“好。”
小女儿一回来便偎着自己,和自己挤一把椅子,赶也赶不走。她平日便黏人,孟夏也不起疑心,看着漂亮娇软的女孩子,抚了抚她的秀发。
她头发滑,一看便知是娇养过的。即便这些年落魄了,底子也还在,终归比贫寒人家的强。
孟夏也知道,她手里有些丈夫给的零花,很是一笔数目。
只庆幸当初住在娘家时,兄嫂一遍遍哭穷,她掏光了自己的箱笼,却没动郑窈手里的钱,后来在兄嫂见无财可图,打上别的主意时,母女俩才有余银脱身北上。
郑窈见她目光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心道她是又记起了舅舅舅母一家的恶事,伤心呢。
郑窈其实也挺不解的。
兄弟姊妹相伴着长大,为何到最后只剩财利二字呢?
明明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一家人,最后,却还不如一个外人。
唉。 。
凉夜如水,天阶星疏。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插曲,将人送回谢湜身边后,谢攸却没任何的指示。
书房里安静了大半日,鸣玉憋不住事,一双眼睛瞟啊瞟。
谢攸被她动作挡着了光,眉头微皱:“浮躁。”
被训斥后,鸣玉松了口气。
这才是她熟悉的世子啊,严厉,不留情面的严厉。
鸣玉笑着请示:“世子打算如何处理二郎那边?”
今年以来,谢湜小动作不断,今日派采薇前来,其实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谢攸眼也不眨,淡声道:“他是作贼心虚,自乱阵脚。”
要说有什么谋害不轨之心,倒不太可能。
但也挺烦的。
谢攸吩咐:“明日,让周容去趟光业坊。”
鸣玉一听就明白了。
之前谢湜受人怂恿,一掷千金,赎了个善舞的胡姬养作外宅,他还当自己这事办得隐秘,神鬼不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