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
“好啦。”她温柔地说,“我想,他没有别的意思。”
“长兄面冷,却不是那种苛责的人。他游历过四州,很晓得生存不易。既然问你,便应当是想提醒你,日后待人不可不设防。”
好说歹说,劝郑窈把眼泪憋了回去。
郑窈见她神色如常,毫不担心,稍稍放下心来:“什么准备都不必做吗?”
谢渺道:“准备睡觉吧你!”
白侧妃在孟夏这儿小憩了半个时辰,稍稍醒了酒,被谢渺和仆妇搀着回去。
郑窈握着门闩,倚在门边,嘱咐:“小心地滑。”
白侧妃:“不用送……你回去!”
看着白侧妃这没谱的样子,想到孟夏也喝了不少,李婆子跟灵雨都醉了,那两个小丫鬟更指望不上什么,郑窈决定今晚和孟夏挤一个屋睡。
屋里,白侧妃离开时嚷嚷的声音有些大,孟夏也被吵醒了:“回去了?”
郑窈嗯了一声,手里抱着一卷被褥,在床上铺好。
两人身上再合盖一床被,浑身都被柔软的棉花包裹,这样最暖和。
以前还住在孟家时,娘俩冬天就这么挤暖。今天因为丫鬟婆子都醉着,炭火不敢烧太旺,又重新体验了这种滋味。
酒意半消,听着窗外刮起的朔风,孟夏困倦全无,和女儿共枕夜话。
“今天什么事呀,我看你一直走神,从回来就不对劲。”
才说了这个话,孟夏就问起,还好有谢渺一剂定心剂。郑窈装傻:“什么啊,我没怎么啊。”
傻子才看不出来呢。孟夏翻个白眼。
无语过后,一阵心酸又涌了上头。
黑灯瞎火的,待郑窈察觉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漉漉。
她吃惊翻身:“阿娘?”
孟夏啜泣:“你大了,心事不像以前一样,跟娘无话不谈了。”
女儿一天天地长大,孟夏自然是欣慰的,只她今天喝了点酒,便比平日感性。
郑窈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
原来长大,便是在独自经历一件件难言之隐中悄然发生的。
她攥了娘亲的手,在掌心。
娘亲的手热热的,比她刚从外头进来时更温暖。
虽然成长是必然的,但她还是愿意哄娘亲开心。
这样下了决定,郑窈作苦恼状,说:“好吧,是有一件事,不好意思开口。”
孟夏停下抽泣,竖起耳朵。
“渺渺和我认识的一位郎君,嗯,也是住在府里的,托她带来一块玉环,要送给你作贺礼。”
谁会无缘无故给非亲非故的长辈送贺礼呀。还打听到她生辰,当是十分地有心。
孟夏立刻来了兴致:“怎地还要渺渺转交?这人是谁?生得好不好?今日应该请他来喝一杯酒才对。”
郑窈道:“是林家的那位。他之前私下找我,我没答应,还被鸣玉撞见了,自然没脸再来。”
“娘之前见鸣玉姐姐送我回来那次,其实就是蒹葭收了他的钱,把我骗出去的。”
这下轮到孟夏沉默了。
她还以为,郑窈是没开窍的脑袋。岂料她默不作声地,就已经把人给拒绝了。
但这么听着,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沉稳的性子。
若放从前,这样的品性,孟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只现在……
并非她看低自己的女儿,实是林瑜的前程太好,就像谢渺分析出来的那样,孟夏怎能不心动。
她沉吟了半晌,问:“难怪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一直想着这个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郑窈轻轻摹着她的掌纹,反问:“娘希望我嫁得好吗?”
孟夏自然道:“娘希望你高兴。”
希望郎子家底殷实也好,希望郎子人品贵重也好,挑来挑去,只是希望郑窈日后能过得高兴。
郑窈微怔,又释然。
明白了孟夏的态度之后,她最后那一丝犹豫,散了。
“那还是算了,”她笑了笑道,“我好像不想因为他,得罪八娘子。”
孟夏一听,明白了:“那就算了。”跟秦王妃的关系比起来,这门亲事,也没有那么值得的。
她絮絮地交代:“玉环明天退回去。”
“让你白姨再给你留意下其他读书人。”
郑窈道:“那不用,还早呢。”
孟夏却认真:“哪早了,现在留意起来,好过等明年放榜,跟其他人抢。”
这怎么说得,跟市集上抢大菘菜似的粗暴。黑暗里,郑窈脸颊又烧起来:“真不用!”
她绞尽脑汁,找了个孟夏无法拒绝的借口:“你看渺渺还没着落呢,你怎么让白姨放着她不管,操心我的事?”
孟夏这才听了进去:“倒也是。”
郑窈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没说出谢攸的事,不然,吓死她这娘亲。
得郑窈分享了“秘密”,孟夏一时的感性上头,也就被哄好了。从谢渺的着落,自然而然说到明年四月份,她的及笄礼。
其实还早,但与她相差无几的还有个谢滢,郑窈要准备贺礼,明面上,自然是要准备差不多的双份。
郑窈笑着:“放心好了,我跟渺渺通过气了,她想要一架蜀绣的枕屏,到时候,我去藏书阁借一幅仕女图,描两张花样子……”
谢滢和谢渺一人一件,姐妹俩亲亲热热,多好。
孟夏想和她说私房话,郑窈就和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那样。
而孟夏听着,内心里却有种“女儿真的成熟了”的感觉。
那样软软的,没有脾气的姑娘,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孟夏觉得,是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像从前这些事,她第一时间都是来找自己拿主意的。
孟夏叹气:“等你办笄礼时,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但肯定是没有谢家姐妹的风光。
孟夏内心里十分愧疚,不能给她更好的。
郑窈无所谓:“仪式而已,重要的是心意。”
孟夏:“怎么不重要,笄礼办好了,叫宾客都知道你,你的亲事才能……”
兜兜转转,怎地又说这个!
郑窈眼睛嘴巴一闭,装起睡。
孟夏碎碎念叨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只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悠悠落在枕畔。
正是初七夜,夜幕沉沉,星河辽阔。一道轿辇行在入宫必经的朱雀大街上。
轿辇之上,谢怀质一身靛青缎袍,外罩霜色狐裘大氅,一手斜支额,眼目微阖,倦意浓浓。
倏地,街道两侧传来极细微的响动。谢怀质睁眼,警觉地问:“谁?”
贴身内侍扬手,叫停了轿辇。
“哪路英雄好汉,既然跟了一路,怎么不出来聊聊?”谢怀质扬声。
暗处,走出一少年。也是锦衣华服,可衣裳料子是旧的,披风瞧着也不够暖。
内侍手上灯笼的光亮照出他的脸孔,谢怀质看清之后,不由得一顿。
“喂,谢庭吉。”少年吊儿郎当,“给我钱。”
……
这一年,已经许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谢怀质目光一沉,蹙眉走下轿辇。
待领着少年到轿夫与内侍都听不见二人对话的地方,他将手往身后一负,有些不耐烦问:“不是才给了父亲二百两,怎地又要?”
少年振振有词:“你也知道是给了他,他哪回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好,有了俸禄,赌更大了!要我说,都怪你给他安了个官,还不如叫我去当……”
谢怀质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坠:“这个你先拿走。”
少年插着腰,没接。
“看不上?”谢怀质警告,“我身上没带钱,不要,就什么都没有。”
少年抿抿嘴角,飞快伸手夺过。
“对了,长兄。”许是拿了好处,少年态度好了些,却还不肯走。
他嘻嘻笑道:“我今日看见你跟一个小娘子逛街了,是我未来阿嫂吗?”
谢怀质:“……”
见状,少年讥讽:“哦,忘了。现在要叫您一句陈留殿下。”
谢怀质眉头蹙得更深,斥道:“别乱来!”
“明日午后,你在东市口等着,我让人送银子过去。”
少年这才满意:“谢了。”
待他走后,谢怀质沉着脸回到轿辇,内侍一看他空荡荡腰间,便明白,陈留王原生家里又打秋风来了。
如今,谢怀质被皇后收养,在宫里,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身后有这样一家子吸血虫,迟早是个祸害。
内侍算是心腹,见状,压低声音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