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双妙目,灼灼盯着眼前的门客。
门客:“这……唉。”
他面露出愧色:“便与你实话说了吧,是你爹。”
郑窈一怔。
他道:“你爹当时留了话,说不必报他的名。他一个活不成了的人,不必占去虚名,便让牛大人顶了上去。”
“喏,还有字据。”
递给郑窈,郑窈拆开一看。
见那字迹歪歪抖抖,却的确是郑棠的字,便与他最后留给郑窈母女的绝笔,如出一辙。
纸角还有血迹,有血手印。
像是一直准备着这一天,那门客命人从书架取来,三年前的东西,竟很快就取到了。
郑窈看着,手指渐渐攥紧了。
门客笑笑,一副小人得志嘴脸:“这下姑娘认过了吧?说了,真的不能再真。”
“……”
郑窈“嚯”地起身,嘴唇翕动:“你们,你们……”
外间忽然喊“郑姑娘,郑姑娘,快来人”,县令:“哟,这是怎了?”
正要打发身边仆人出去看看,蓦地,主位上的贵客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县令一惊,忙也跟着出去。
才知郑窈在县廨晕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字据,谁也抽不出来。鸣玉上前,将人横抱回邸店去请郎中。
谢攸到底迟她一步,见状,顿住脚。
他冷着面孔时,竟比刚才淡淡的神情,更加威压迫人了。
县令装模作样,怒斥了门客一通,又向谢攸赔笑:“下官……下官在蓬荜备了酒菜,本欲今夜为远客接风,现在也是略尽赔礼,还请赏光。”
谢攸冷冷瞥了一眼他与门客,讥讽:“曹县令还是等郑姑娘醒了,再亲自问她愿不愿意。”便迈过了门槛。
一行人下榻的邸店,是县城条件最好的,与县廨就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远。
郑窈被安置在房间里,便半晕半醒着,听见鸣玉吩咐侍从去请郎中的声音,挣扎着醒来了,制止:“不用了……”
屋外声音一静。
没多久,有人进来了,却不是鸣玉。
那个模糊清隽的人影,逆着光,走得近了,郑窈喃喃唤了声:“表兄。”
“嗯。”他说,“喝水。”
端了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嘴边,自己也在榻沿坐下。郑窈坐起来,手上没力气,就着他的手,低头啜了两口。
润润嗓,才将那喉间的铁腥气压了下去。她不好意思道:“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
旁人一激就受不住了。
但听门客那样说,郑窈道:“我现在还是生气。”
谢攸只道:“事关至亲,人之常情。”
“似你这般年轻,没有直接与他们撕破脸,已经是理智了。”
郑窈默默无语。
她倒是想撕那些人的脸,可惜她既没有鸣玉的拳脚功夫,也没有少淑的十八般武艺。
谢攸看着她出神的面孔,一向娇软的女孩子,会如冰清水冷,令人叹然。
他拿走手里喝完的茶盏,垂眼,看见了那张字据:“有什么不对的吗?”
郑窈亦垂眼:“没。”
她正是认识到这字据的的确确是郑棠亲笔后,才一时接受不了。
因当时,戚衮已经在拟请赏的折子了。
原本的名单里,是没有那位姓牛的官员的,郑棠考虑对方家贫,曾提议加上去。但这样,分给旁人的功劳可能会少,有人就不乐意。这件事郑窈也知道,没想到最后,他竟用自己,换了对方。
她眼睫颤了颤:“我不知道,我……我想象不了。”
她的头垂得更深。
她只是为郑棠不值。
立场以利益划分,县廨的人串通一气,打马虎眼,混淆视听,有理有据。
有句话叫单则易折,众则难摧,似这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地头蛇们合起伙来想要掩盖什么事,轻易就能做到。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人死如灯灭,风水转了几轮,更加没那么容易了。
来的时候,无论她还是谢攸,都说过,尽人事,听天命。
道理郑窈懂,但就是被奸人一激,情绪起伏了。
谢攸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郑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擦泪:“表兄怎么也回来了,不是在和县令说话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跟县令说了些什么。但想来,应该也不是很顺利。
谢攸沉默了一瞬,反问她:“曹宅晚上的接风宴,还去不去?”
郑窈想了想:“我不想去。”
谢攸不勉强她,道:“那我陪你转转。”
“嗯?”
“在这城中转转,去你想去的地方。”他道,“就当散散心情。”
鸣玉在外面,见两个人出来,把伸长的脖子按了回去。谢攸交代她不必跟着,若县令遣人来问晚上的酒宴,就回以婉拒。
郑窈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便做起了东道主。
平时都是别人带着她逛,逛灯会逛园子逛宴会,难得她主持一回呢。
郑窈带着他在附近逛了两天,给谢攸介绍盐安县县景。凡她说什么,谢攸都点头。
那些文人墨客写过的山啊水啊楼啊阁啊,在他脸上,郑窈看不出什么惊艳之色。
嗯,他是到过各地踏遍山川的人,自然眼界甚高。所以他说散散心情,也就真的只是因她心情烦闷,陪她散心。
谢攸则用眼睛,描摹这一方小小城镇。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到过许多陌生城镇,却还是第一次因某个人而来。
蜀隘险峻壮美,留下诗篇无数,但比起这些自然风光,他好像更想知道她上学的书院,住过的旧宅是什么样子的。
因这些才是她的人生轨迹。
“窈窈。”他突地叫住她,“带我,去拜祭你父亲吧。”
郑窈愣愣,说好。
时人重落叶归根,郑棠年纪不大,一半时间在求学,另一半时间,奉献给了盐井。死后,他未曾选择葬回祖籍,而是留在这片土地,陪伴妻女。
杜太后曾经赞他:“机警沉稳。”
但彼时他不会想到,他的亲大哥为了宅产会将自己妻女逼走。
谢攸和郑窈在墓前给郑棠上了香。
坟茔几年无人打理,却十分干净,这点令人感到意外。问了附近的人家,才知道,是每年都有盐商自发来为其扫墓,顺手就清理了杂草。
郑窈眼神微动。
这些盐商,因她爹的主意,生意上减少了许多风险,最知情了。
谢攸看着她的眼神,只鼓励道:“若有相识的,去问问也无妨。”
这几天与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郑窈其实都在压着一股浮躁,想问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做正事”,去审讯那些官员。
但谢攸只是与她待在一起。直到今天,终于提议同她一起去找认识的盐商。
郑窈立刻打叠起精神。
郑棠离世之前,交好的人有很多,士农工商不拘。盐商里,知道对方住址的,郑窈心里有两个人。
第一位姓邓,住在城南,上门一问,看门的却说:“主人去洪源郡了。”
盐商带着食盐,和边地蕃人做盐、茶换牛马毛皮的生意,这在蜀地是常有的事。山路艰险,一去常常数月,郑窈只得去碰第二家的运气。
第二家姓洪,商人倒是在家,意外见到郑窈,唏嘘了一番,热情地招待二人,但听闻来意后,话里话外,皆有避嫌撇清的意思。
总之不肯透露。
郑窈失望。
谢攸从始至终没泼她凉水,只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他们感念你父亲是真,但斯人已逝,现在统辖盐安县,与他们利益相关的,还是姓曹。”
“我没按照你的想法直接去‘审问’那些官员,亦是如此。”
生气。
郑窈抿唇问他:“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怎会?
谢攸招手拦停一辆牛车,与她先后坐了上去。牛车虽比不得马车舒适快捷,但总比板车好的。
他告诉那车夫一个地点,郑窈诧异:“那不是我爹的墓……”他们刚刚,不是去过了?
重新站在墓前,谢攸道:“这几日我想了想,虽有你父亲的亲笔,但他究竟是自愿的,还是受人逼迫,我们无从得知。”
亲笔无法作伪,但郑棠当时的动机很难领悟。
他是真的带着释然在生命尽头,感慨功败垂成,将机会留给同僚,还是识清这些友朋的险恶后,以此交换家人的安全呢。
郑窈怔了怔,道:“旁人都不肯说,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是啊。”谢攸点点头,侧过身子来看她,“所以,我须得征得你的同意。”
郑窈更懵了。
同意?她已经将事情托付给了他,也跟着他来到蜀郡,他还需要征得她什么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