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好。”
郑窈因朋友的打趣,略有不自然,一时只想快些吃完,埋头不作声,而谢攸听见里间隐约的对话后,也只问了句“可是朋友”,便秉着食不言的礼节,安静挑着面条。
夜空划过虫鸣,一时只有唧唧声。
倏的,阿茵笑盈盈端来一碟藕,与两杯冷茶:“桂花江米藕,送你们的消暑小食。”
她没走,反而坐下搭话:“听窈窈说郎君不爱甜食?这个吃着甜,不腻的,就像有情人一样,长长久久,甜甜美美。”
桌下,郑窈直接一脚丫子踹她小腿肚:“小、茵!”
阿茵:“我又没说啥。”
她道:“二位一看就还没成家,我这不是祝你跟这位郎君,各自都找到‘有情人’嘛?”
谢攸闻言,目光只在那色泽红亮的桂花藕上微顿,道了声“好”。
顶着郑窈警告的目光,阿茵无辜敦厚地一笑:“这大晚上的,月亮这么好,适合闲逛哈。”
又“热心”建议:“这附近有个月老祠,祠中有棵姻缘树,可灵了。你们走到那儿可以去拜拜。”
“有心了,多谢。”
郑窈脸到底是臊红了。
脑子里全是阿茵的声音:有情人,有情人,月老祠,月老祠,姻缘树,姻缘树……
“她胡乱说的。”阿茵走后,面对谢攸的目光,她期期艾艾。
谢攸只道:“无妨。”
“既然来了。”他说,“无妨去拜拜。”
短短喝茶说话的间隙,月亮被云层遮蔽,天空中隐隐有滚雷,不多时,雨水浇了下来。
阿茵的丈夫匆匆跑来,怀里揣了两把伞。
阿茵数落他:“不知道自己停下来撑一把。”
“嘿嘿,这不着急接你吗。”
郑窈和谢攸挤在檐下躲雨,倒有些庆幸天公不作美:“下雨了,还去吗?”
阿茵一听,跑过来塞给他们一把伞,用方言,恨铁不成钢地拧她脸蛋:“这点雨算什么!等会子就停了撒!”
结果照她的话,过了没片刻,雨势竟真的见小。
而且空气中的燥热被洗去不少,连月光都更亮了。
谢攸转头看了她一眼,停了停道:“走吧。”
看着暖黄光线下那张俊美矜贵的脸淡淡说出这句话,郑窈恍恍惚惚地——
他真的只是因为腿伤好了,所以重新燃起了对婚姻的兴趣,是吧?
而他说:“你难得回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趁这两天多走走。”
“我们六月初旬之间回程。”
“这么快?”郑窈闻言惊讶。
还以为,她有机会能多访访友呢。
谢攸撑开了伞,声音淡入雨幕:“你不是快要及笄了?”
“若在路上赶不及,你母亲那边,我恐怕担待不起。”
……
月老祠的那棵姻缘树,是应景的合欢花树,树梢上,挂了许许多多的姻缘符,压弯了枝头。
一道道名字镶刻,以红线缠绕系起。
最新的一簇里面,瞥见了阿茵和她男人的名字后,郑窈便笑了:“说不定还有我爹和我娘呢。”
说着,她试图从成千上万的姻缘符中翻找出另一对熟悉的名字。
雨已经停了,人在月下,披沐着湿漉漉的华光,清莹秀彻。
谢攸的目光剥开一寸寸缠绕命运的红线,看着她站在树下,专注地找寻着属于别人的姻缘。
同行短短一个月,她大变样了,坚定而柔韧,眉宇间不再自困,被那些凡常琐事烦扰了。
一时的尴尬、浮躁、郁气,都能很快沉静下来。
这是月老祠,年轻男女寻求良缘或祈求美满的精神寓所。那位糖水铺店主为何打趣建议他们来此,谢攸不是不知道。
正如这一路其他把他们当作眷侣的人一样。
谢攸有时也会想,他干什么要不计利益去帮扶这姑娘?
甚至她都没有开口,或已经拒绝了的事情,自己那些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时候,在想什么?
安静中,他突兀地问:“你可有想过?”
“嗯?”
没头没脑的一句,郑窈眨眨眼。
想的什么?
“及笄以后。”谢攸道。
郑窈怔了一瞬,回过头来,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合欢树下,他没有上前,站在树的另一边。
他的身形被树荫笼住,清隽面庞隐于其中,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但在郑窈的记忆各处,他总是在光里的。
无论是竹林缝隙的微光,清溪畔的雪光,还是漫进书斋窗棂的阳光,都将他衬得那么清朗俊逸。
而今,他站在老树的荫翳中,神情晦暗不清,语气也说不清的复杂。
见郑窈不语,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不甚明白,他双眸凝视着她,缓缓补充:“我是说,关于你的亲事。”
郑窈抿住了唇角。
她其实懂得他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娘亲找了郎中,送来补品,帮她打发林瑜出府,又解决了她父亲的旧案。桩桩件件,离不开兄长的责任和操心。
现在,他带他来到月老祠,站在灵验的姻缘树下,跟她谈起以后。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
一切的反常都有了解释。
他……终于,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冷淘:冷面。 柿子:牵了手就要负责的噢抽
第36章 不行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孟夏而今的首要大事,也是心底最隐秘的希冀, 便是凭借秦王府的势力, 替她相看一户好人家。
这是郑窈乃至谢攸都清楚的事。
郑窈也清楚他清楚,更十分清楚,他若决意要管, 肯定能交给孟夏和她一份两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有一刹那,她想起的是阿茵。
刚才听阿茵说起来, 她与她的夫君相识于山路上,互相帮扶着走出了险境,是患难之交。
那男人虽不十分聪慧, 也无家财万贯,但她的幸福就像陶罐中咕咕冒泡的糖水,连路过都是甜的。
以前, 郑窈也会梦到自己过着这样的生活,只阿茵是先有情,郑窈梦里的那个男人,却看不真切。
现在去想象, 更有一股微妙的慌乱笼罩住了心头。
她磕巴了一下:“不是、不必急么?”
她指控谢攸:“这还是你说的。”
他亲口告诉她的。
她还小,不必急着去嫁那些底细不清的人,任何生活上的难处,他都可以替她解决。
郑窈甚至还能记起他那天说话时的神情,在袅袅的茶雾里,显得特别柔和,特别让人安心。
一直好好的,怎就变卦了?
她哪里做得不好, 惹他生气了吗?
郑窈很茫然,该是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却不觉带上了一股幽怨。
谢攸承认道:“是我。”
郑窈眨眨眼。
但他又说:“之前这么说,是觉得你还小,不懂得何为夫妻。婚姻,祸福之阶也,所带来的结果是两性的。我恐怕你太早步入一门婚事,会叫那些算计影响你,又或者将你困于利益。”
她的眸子十分澄净,映着竹溪里清澈的天光,给人一种天生的纯粹之感。
这种纯粹,非是令人生厌的蠢笨,而是还未被各种势力污染的真诚。
好比一方净土。谢攸时常愿意给予她保护、浇灌,令她不受困,便是不想让那些琐碎的闲杂玷污了这双眸子。
但现在……是什么变了呢?
他道:“我们也一起经历这么多了,比在后宅,我能看到你心志坚定,不偏激……这一点,比许多男子活到二十岁余都要好。”
“我想,确实不能再将你当作小孩子了。”
时隔多日,他给了那天山脚村落里坚持己见的女孩子一个回应。
郑窈看不清的地方,谢攸的目光不带克制,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这在竹溪里,是很少有的。
明净的月光勾勒着她,袅娜如花间柳。
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不可能违心地指着这样一个绰约的美人说,我把她当个小姑娘。
此前他刻意地去回避、去掩饰太平,但终究,强烈到无法再忽视,需要去面对。
今夜的月、骤雨,她忘形下的越矩,与糖水铺铺主的幸福,似统统都是为了这一刻而铺垫。说出来,谢攸释然了。
郑窈却沉默了。
她一直想被人承认的非是年龄上的成长,证明她有承担责任的心志,却不想真当来临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再度恍恍惚惚——该高兴吧?
至少,他是在夸奖她,而非对她失望、厌恶什么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那,表兄觉得那位丁统领……”
丁统领,便是之前锲而不舍托媒人上门的禁军统领。谢攸让她不要应他。
合欢树后的那个影子,闻言顿了顿,打断她的语气微妙:“怎么,你没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