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实录上写,郑棠右侧锁骨、右肩胛骨缝见暗红血荫,乃是生前后背受撞击而成,额骨大面积受创,下肢骨折较轻,不合失脚下坠的常理。
谢攸与大小案件交手数年,命案不计其数,是以对仵作之法也稍有了解,便可以判断,对方肩上的骨折,当是被人从身后推入井。伤势轻微,当是动手之人身形瘦弱或处于纠结状态,而推搡的力度不够。
……
沉吟中,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从桌边嚯地站了起来。
那边,郑窈从手札中抬头,身边不见谢攸,不免有点迷茫:“表兄?”
少顷对方才从屏风后现身,缓步走近。
她有点急地招手:“快来!”
她看见了郑棠写的,天享十四年初,东山下好几处居民房屋垮塌,他组织县廨人手前去修缮,就发现是后山的竹林根茎一直蔓延到了山脚,而春天多雨,泥土湿润松散,竹笋从地下破土而出,便顶坏了墙基。
看着竹笋疯长成为粗大直立的竹子,轻易毁人家宅于旦夕之间,郑棠忿忿又若有所思,在此页写下了“竹以为井,何须凿地”的批注。
往后翻,再有许多试验的选址、数据,一一都陆续出现。
郑窈激动地看向谢攸:“这些,算不算……?”
那目光带着求证,和星星点点的希冀。
他便点头:“嗯。”
因郑棠记录手札这个习惯并非一时才有的,他从很早,甚至求学时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厚厚几大本的手札,纸张与笔迹都有看得出年代久远,且具时代变化之感,不可能是后期人为伪造出来的。
与重新验尸结果结合,更能说明是有人为了争抢功劳而谋害了。
“刚刚,周容也将实录送来了。”他委婉地转述,“不管出于验尸结果,还是仵作勘察事发井口,与当年伪造卷宗都有出入……”
“俱是铁证。”
他对她点点头,“可以把它们交给我了。”
昨天拜访盐商碰壁,回到郑棠墓前,郑窈几乎放弃了。谁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竟真的被她找到了一线希望。
她惊喜落泪:“真的?”
她真的凭自己,做成了这件事?
郑窈不是浮夸的人,可是因郑棠的死,压抑了近三年,收敛性子,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她特别感念,这都是因为遇见了谢攸。
如果不是他在开始对误入竹溪的她一直释放善意,她不会敢面对他,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交集。
如果不是他在王妃面前解决了她身份造假的后顾之忧,她不会享有这段时间安稳的生活。
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他的邀请……
也就无从有今天,她站在这里,和他携手找到为她父亲翻案的铁证。
她激动得差一点跳起来。
站在桌边,郑窈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宽袖:“这叫什么呢?天命在我们!”
她雀跃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亦忍不住微微一笑,想告诉她,要扳倒戚衮,相当于彻底与萧后撕破脸皮,但他会放在心上,尽全力去做。不光是为了她的父亲,也为了他们以后的安稳。
只他的话到了舌尖,忽地微怔。
因掌心下,传来柔软温腻的触感。
少女眼波盈盈,认真对他道:“尽人事,听天命。而今天命也在帮我们,所以,不管表兄想做什么,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在她粲然笑颜里,谢攸失了声,只垂眼盯着那处。
看到她一时得意忘形,牵了他的手。双手交叠,掩在宽大的袖口下。
山间湿热的气候,闷得人思绪迟滞,所有感官却都放大。
月下灯前,红袖添香。
肌肤相触,又暖又凉,软软的,泛着微微的潮意。
这般不在任何情急之下,她主动的亲密接触,是第一次。
兄妹该是这样的吗?
随着此一念起,刚才那处鼓胀的、隐隐想要破除一切,却被他克制住了的苗头,忽地疯长。
自小接受的礼法与规训在心底敲打着他,没有哪对兄妹会在夜深人静时独处。
但那些东西,叩着柔软的心房,企图如郑棠笔下的竹笋一般,登堂入室,毁人殿堂。
谢攸眸中只一点烛光,幽幽看她。
她醒了,猛地惊醒,袖手抽回:“我……”错了。
欢快的气氛忽然凝固。她尴尬地退了一大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害怕无措地看着他。
她高兴忘形,竟抛却大防,牵了他的手,怎能不怕。
怕,证明她还是想好好和他做兄妹的。
一直以来,谢攸自认允执其中,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偏爱与私心。
总告诉自己,她年纪小,照顾她,跟照顾自己妹妹是一样的、理所应该的。
谢攸敛睫,定定看了她了半晌,又重新攥起她那只手——
“这里,怎么弄到了?”
他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窈:“就……被灯油烫了一下。”
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现在那块皮肉发红微皱,看起来揪心。
谢攸端详了片刻,攥着她往出走。
“表、表兄?”
门外,鸣玉与周容俱都惊讶地看了一眼二人相牵的手,随即深深埋下头去。
谢攸带她去了自己房间,找出了烫伤的药膏,要亲自处理。
郑窈低头:“其实,没有这么精细讲究的……”
他道:“坐好。”
郑窈坐到榻上,渐渐也被他的淡然感染。
嗯,这有什么的。这都正常。
凉凉的药膏,抚平了那一丝燥热。
谢攸重新攥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手如脂玉漂亮,握起来滑。
刚刚,她就是用这只手,得意洋洋地牵住他。
……
从始到终,谢攸都没有责备她。上过药后,他便翻过了这个话题,问:“饿了吧?”
今天中午到晚上粒米未进,水都很少喝。谢攸感觉到了饥饿,想来,以她的年纪,更受不住。
问完,她肚子就微响。郑窈脸红点点头:“有一点。”
谢攸站起来,领她到门口,对鸣玉几人道:“我们走走,不必跟着。”
如今夜色浓稠,街道上没几个人影,大多摊贩店铺都打烊了,稀稀落落的灯光映照出盐安城街道一隅。
路边偶有看门的狗吠,吵醒小儿夜哭,紧接着大人训狗训儿,街道便又重新归于静谧。
谢攸问她想吃点什么,郑窈想了想,说白日路过一家糖水铺子,就不知道这会还开没开着。
说着,两人过去一看,小小的铺子,门牌上青帜招摇,从远处便是一团亮着的暖黄朦胧的光。走近了,女主人正矮身面对他们擦拭桌凳,手脚很利索。
对方勾着头,只给人一个后脑勺,看不清面容。
郑窈忙问:“可是打烊了?”
“没,还没!”结果她抬起头来,一怔,“窈窈?”
“小、小茵!”
街边偶遇故旧,是从前很要好的朋友,郑窈瞬间只剩下开心跟怀念。
“不知道你回来,”阿茵将一碗滚滚的赤豆圆子沙舀出来,浇上桂花蜜糖,脸庞在灶膛火影里烤得彤彤,她笑道,“否则怎么也得等你再办酒宴。”
郑窈捧过那满当当的碗盏:“噫!你成亲了啊?夫君俊不俊,婆母好不好啊?”
其实对方是看得出来的幸福,眼神明亮,健步如飞,大抵婚后的日子便如她炖煮的这些糖水一般,甜蜜美满。
郑窈端着碗,喝得特别开心。
“嗯呢,都好。”阿茵也笑着,又捞起一个空碗。
郑窈忙道:“这碗不加蜜了。”
她顺势趴望灶台,看看陶罐里,最后指一指面团:“嗯——给他来一碗冷淘*吧。”
阿茵端碗的手顿了顿,放下舀糖水的小勺,挑眉“哼”了一声:“很了解嘛。”
作为朋友,郑窈自然知道她想什么,这一声哼,调侃得她正色:“他是我表兄啊!”
阿茵低头忙活:“你哪的表兄?你娘家的吗?”
得知他们只是嘴上叫得热闹,她啧啧道:“还是你们西京人会玩。”
“口头上的算什么,真表兄还有亲上加亲的呢。记得请我吃酒啊。”
“……”说不过她,郑窈捧着糖水脸红,“反正都说不是了。”
面揉了,煮熟过了凉水,捞上来用酱汁一拌,郑窈的豆沙圆子也喝完了,刚好,端回去两碗冷淘。
糖水铺门前有一棵海棠树,谢攸静静坐在树底的小桌旁。正是海棠花期,有花瓣悠悠飘落下来。他微抬眼帘,盯着郑窈走近,那片花瓣就落在他肩头。白衣玉面,最是素淡的打扮,平添了一抹风流。
郑窈忽地耳热,在他的注视中,慢吞吞走了过去。
“呐。”她没话找话,“想到你不爱吃甜……这个槐叶冷淘,消消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