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树下看了她好几眼。
起风了,一地碎花里,再过数日便要及笄的女孩子,已经全然长开了。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颊上飞红难消,完全一副少女怀春之态。
只这是他以男子的眼光去看待,若切换从前的视角,不抱任何绮思,她自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放在其他长辈,譬如他们父母的眼里,定然也是如此。
在谢攸看来,孟夏总的来说是位十分通情达理的长辈,但身为人母,难免有她在意的点。
郑窈之前被她保护得非常好,尽管见识过亲戚险恶,也没有在她心境留下什么阴暗的痕迹。
而孟夏自己,肯定不似郑窈那般天真。
谢攸默然片刻,唤了她:“窈窈。”
“有几句话,须提前叫你清楚。”
他语气温柔且认真,郑窈不由得眨了眨眼,点点头:“嗯。”
他道:“我们的事,待案子落定后,我便会向父母陈情,说明是我的心意,与你无关。至于你母亲那边……看你。”
是选择主动交代,还是扮演一个懵懂单纯被求偶的少女,都可以。
谢攸想到,她面皮薄,一直迈不过心里的那道槛,大抵会不好意思,那么这点“良知上的谴责”,便由他来承受,也无所谓。
“只还有一点。”
他缓缓地,朝她靠了一步:“你与我,无论年纪、经历,或是什么旁的,差异颇大。于长辈眼里,定然要叹一句‘不合适’。但这并不就代表了你不好。”
郑窈再眨眨眼。
他道:“我父母会担心的,你母亲同样也会担心。是否我仗着阅历,哄骗于你,或者与我在一起,你需要承担更多的风险,不如嫁入一个普通殷实之家的日子安稳。”
“我无法让他们不这么想,但……总之,给我些时日,我可以争取。”谢攸说。
他轻轻拈去郑窈肩头上,被风吹落的细小花屑,垂眸下来,郑窈眼神微微闪烁了下。
所以,他是想过了父母俱不看好,但抱着必须做到的念头,还是告诉她,他的喜欢。
他的计划里,给了她县主的封诰。
但现在特意叮嘱她是……郑窈隐约明白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既提高了秦王与王妃答应的可能,也为孟夏拒绝增添了筹码。
谢攸想,她若是县主,于亲事上,便不会再被动,孟夏有大把人选挑选。
亲王府的诱惑虽然颇大,但从郑窈这几日的顾虑便可以看出来,孟夏平日对她的教养,绝不是那等只知攀附的风格。
故而他有隐虑。
郑窈却通过他的“叮嘱”想到,他这样一个身份,身边环境说复杂也挺复杂,怎么可能真的不争、不抢。
难怪他忽然不装不藏了。因他当下所说所做,都是为以后的争取,增加胜算。
她险些辜负他这一番苦心。
郑窈对他抿唇笑笑,破天荒地正面回应了他:“好,我信表兄。”
一时间,清风里涌动的不是落花,都是情意。
谢攸看着她,抿了抿唇角:“再有今日这样的事,直接来找我。”
“很多你感到为难的,我轻易就能解决。”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若遇见阻碍,不该一个人偷偷擅自决定。”
……
郑窈不好意思:“知道啦知道啦。”
又道:“你还说我呢。”
“嗯?”
郑窈哭过、倾诉过,脑袋清醒多了,知道自己想要的路是什么了。
她指控道:“你每次想做的事情,也从来都不跟我商量的。”
谢攸微怔。
谢攸惯了发号施令,身边的人只要听从执行就好了。以前郑窈不介意,是因为自觉没这资格,但现在,这个话题下,郑窈终于还是提了提。
她总是获得、接受他的馈赠,虽他乐意之至,但若是两心相知、互生情愫,不该只是这样。
纵她能力有限,无法像谢少淑那样兵不血刃、金光闪闪的,但总有她能打的杂。
如果她能帮上一点小忙,就很快乐了。
谢攸树下与她对视良久,看得出她的坚持与认真。
便想到,在蜀道的那时,她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坚持回来涉险,是要和他在一起。
一时内心柔软万分。
何况她用那双澄澈眸子静静注视,便没人能拒绝得了。
“你说的对。”他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对你同样无隐瞒,无保留。”
他答应了,声音也低下来,显得几分蛊惑:“凡恩爱夫妻,和如琴瑟,一体同心。”
“我与窈窈,亦复如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41章 磨破
银烛暗, 人归去,郑窈偷偷推开小院门扉。
轻微的吱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 显得尤为清晰。
她抱了不少东西在手上, 就连细细的小指头,都挂满了。
她尽量走得轻手轻脚,想要绕过一侧孟夏的寝屋, 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瞧着就在眼前了,推开门就好, 把这些都藏到箱笼里去!
然而,当她脚尖绷直抵住房门的时候,身后的厢房门忽然打开了, 起夜的灵雨乍看见一道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她屋外,吓得魂飞魄散:“谁!”
郑窈也受惊吓,一抖, 怀里的东西“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掉落。
“贼?有贼?”
孟夏忙打开房门,看着廊下弯腰捡东西的影子,蹙起了眉:“……窈窈?”
灵雨:“姑、姑姑姑娘?”
朦胧月下, 那清影顿了顿。
随后,她缓缓直起身子,吐口气:“是我。”
孟夏眉头蹙得更紧。
“我倒是要问你,不是陪琼芳姑娘出去采买?怎地混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有地上这些东西……”
看清之后,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问,“是你的吗?”
看着散了一地的价值不菲的金玉钗环,灵雨隐隐预感, 自己闯祸了。
……
眼看是瞒不过去了,回到房中,郑窈陪孟夏在榻边坐下,老实地承认:“……今日说是和琼芳姐姐出去,其实一直和表兄待在一起,刚刚,他送我到门口回去了。”
琼芳为什么会变成谢攸,郑窈又为什么鬼鬼祟祟,孟夏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也早知琼芳是奉了他的吩咐。”
“东西是他买给你的。”
“未婚男女,私下往来,他送你钗环衣饰……窈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绷紧脸皮,语气严肃:“私相授受,授人口实!我和你爹是怎么教你的,你都还记得吗!”
孟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厉地教训过她了,郑窈的耳根升起一股灼烧之感,她低下了头,讷讷:“记、记得的。”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阿娘,让阿娘担心了。”她轻轻地扯孟夏的裙子。
凡事能躲则躲,躲不过,先道歉。
积极承认错误,降低对方的怒火,这是郑窈在长辈面前一贯的作风。
孟夏紧抿着唇,不喝她递来的茶。
她生了郑窈,郑窈貌美如花,她自然也是百里挑一的容貌,便至这个年岁,依然动人,生起气来,好似菊蕊噙霜。
郑窈一看这招也无效果,便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了。
奇异般的……一向被称乖巧的她,短短一天内,竟把两个人惹得不是一般生气。
这两个人,还都是一向对她耐心温和的人。
郑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她头皮发紧,咿咿唤:“阿娘……”
没有人理她。
连烛火投在墙面上的影子,都纹丝不动。
气氛沉凝。连最是八卦的李婆子,都不敢凑到门边听。
半晌,孟夏才道:“你若还把我当娘亲,便自己全部交代,不要再等我撞破了,来审你。”
郑窈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好。”
之前,已经和孟夏交代过一半了,现在她细细地,从大厨房的管事与许厨,到被林瑜缠上,从陈留王与江十一郎,再到禁军丁统领,去年的冬衣,还有除夕夜的烟花……那些凡披着冠冕堂皇的名头,隐于人后的,统统都与孟夏坦白。
自然,也不会忘了郑棠的旧案。
“……蜀道之行艰险,他是为了我,既是为了我,我怎能让他独身涉险?”
“爹爹曾教诲过,知恩不报非君子……”
孟夏反问:“君子?”
“你们种种所为,瞒着家里瞒着长辈,哪门子的君子?”
郑窈一噎,不敢再扯大旗作虎皮,老老实实地道:“是,我们……我们互通了心意。”
说完,孟夏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郑窈垂下了头,屋内再一次陷入静寂。
过了片刻,孟夏缓缓地问:“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