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我去国子监的时候，就从黎司业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情。但我……”凌知许抿了抿唇，“我想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等有机会同卓玄真人确认过后再将这件事告诉你，结果今日大家聚在一处，倒是直接抖了个干净。”
“这不怪你。”路昙道，“换作是我忽然知道了关于你家里的往事，也会是这样的想法。”
凌知许紧揪着的心因路昙这句话而放松下来。
他看着面前泪眼汪汪的少女，鼻尖红得像冻伤了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给她一个充满温暖和爱怜的怀抱。
但碍于现在的情况和两人身份，凌知许只能向她伸出一只手，好让她能借自己的力站起身来。
路昙活动了下早已蹲得发麻的双脚，问道：“所以师父突然到都京城来，是因为找到了当年害我娘那群人的线索？”
“没错，当年那批死士就来自百花山庄的朱家。”卓玄真人道。
百花山庄已经覆灭，庄主朱鸿依大洵律法被处以死刑，那位服过“神药”的少庄主也死在了路昙的眼前，可回魂丸依然于都京城内流通，甚至比百花山庄在时更猛烈。
“看来百花山庄也只是背后之人棋盘上落下的一子罢了。”凌知许无奈道。
“这些时日我从与百花山庄相交甚密的几户人家开始调查，但始终没什么新的发现。”卓玄真人道。
“去鬼市不就好了？”路昙道，“他们既然还敢派人出来，那就总有办法能撬开他的嘴。”
“路昙，你想清楚了吗？”卓玄真人问，“你真的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了么？”
路昙淡然一笑，挥了挥手上的剑，“我以为这已经足够证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戌时已过， 月亮无声地攀上屋檐，沿街铺子多数都打了烊，只有零星几家还对外敞着大门。
某间只售卖彩绘面具的铺子里， 路昙在裹满了黑漆的货架前转了又转， 选了个看着最不起眼的面具戴到自己脸上。
早已戴好面具的凌知许走到柜台旁，掏出荷包付了两个人的费用。
伙计点了点凌知许递来的银子， 发现里面多了一笔给他的辛苦钱，于是笑眯眯地将那些银子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今天来的人少， 两位定能淘到满意的东西。”
伙计说完， 转身在柜台旁的墙上敲了敲， 墙面旋即出现一条向下的通道——都京鬼市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那就借你吉言了。”凌知许道。
路昙和凌知许目光短暂交汇， 一前一后走进那片向下的黑暗中。
鬼市名字听起来恐怖， 其实和地上的集市差不太多。
一进鬼市，率先映入眼帘便是山峦般连绵起伏的八角灯笼，明亮火光如星子般朝四方铺展， 照彻都京城的不眠夜。
贩卖各式商品的铺子紧紧挨在一起，串成条条长街， 街头巷尾之类的地方则挤满了小摊， 摊主在粗布或是木推车上放了许多寻常集市里见不到的玩意，背着货箱的卖货郎们游走在人群中， 将自己带来的商品吹得天花乱坠。
或许是因为击溃了困扰自己多年的梦魇， 路昙这次来到鬼市心情出乎意料地愉悦， 看见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
但她和凌知许现在有要事在身， 可不能在旁的东西上浪费时间。路昙收回目光， 转而开始根据顾瑛提供的方位寻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顾瑛老友在鬼市开的武器铺子。
据顾瑛说，那人之前在临安时做的就是鬼市里的武器生意，后来搬到都京， 便在都京鬼市扎稳了脚跟。
能在鬼市这样的地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老板得是何等手腕？怎会突然搬了地方呢？路昙虽没多问，心里却对这位还未谋面的长辈老友犯起了嘀咕。
除了武器以外，各式药品和江湖上的消息也是鬼市里的走俏货。
毕竟鬼市游离在大理寺和玄衣司的监管之外，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还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身份——因为在鬼市里人人都需得戴着面具，如此倒是让路昙和凌知许免去了花时间易容的麻烦。
若是有人不守规矩，戴着黑铁面具的黑衣鬼使便会抄起长枪前来维持秩序。起初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在鬼市赖账，被鬼使斩首后灯笼一样挂在了鬼市入口，那之后再没有人敢不把鬼市的规矩放在眼里。
路昙不禁好奇鬼市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可惜包括她在内的所有鬼市客人都只见过在鬼市各处巡逻和维持秩序的鬼使，从未见过鬼使们的领袖——鬼市真正的主人。
问了几次路后，两人终于找到了顾瑛老友的武器铺子，然而坐在铺子里的男人只看了路昙一眼，便对他们报出了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路昙微微一怔，旋即对上了暗号的另一半。
邱峰笑道：“架子上的这些货确实不错，但前些时日新进的那批好货还在库房里，两位不如先到里屋坐坐，喝杯茶慢慢挑。”
进了里屋，邱峰警惕地带上了门，“瑛姐都提前打过招呼了，远远看着就知道是你们。”
路昙奇道：“我们二人都戴着面具，邱叔是如何看出来的？”
邱峰指了指路昙腰间挂着的那把剑，“你这剑柄一看就是月纹陨铁做的，有这样本事的人还会在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里买武器？”
路昙动作一滞，眼神止不住地往剑柄上飘，怪不得这剑柄用起来手感极好，竟是用月纹陨铁制成的！
月纹陨铁极其罕见，只有大洵西北境才有产出，一年也挖不出几块，价格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接受的，据传闻那把大洵第一的临渊剑通体都是用月纹陨铁制成的。
好么，临渊剑如今的主人可不就是她身边这位装作若无其事的公子哥么？
路昙抬手按了按剑柄，忽而觉得自己手指隐隐发烫，用月纹陨铁做剑柄和把黄金戴在腰上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她叹了口气，“今日回去得找个布条把剑柄缠起来。”
凌知许这才淡淡看了路昙一眼，“舍不得？若是坏了再重铸一个便是。”语气轻飘飘地仿佛月纹陨铁是集市上随处可见的白菜梆子。
路昙摇了摇头，一脸严肃，“不，我是怕被人劫财。”
邱峰被路昙这番话逗的笑出声来，举着茶杯的手抖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能看出你用月纹陨铁铸剑的人，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话惹到你才对。来，喝茶，这可是我之前从临安带过来的上好的同湖银芽。”
凌知许接过邱峰递来的茶，视线无声扫过杯沿。
方才邱峰握着茶杯的手虽抖，却不见里面的茶水有半滴外溢，可见邱峰此人内劲甚是浑厚，远不止他目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凌知许温声道了谢，又问：“邱叔今日可有见到那卖货郎？”
邱峰“嗐”了一声，“还没呢，那卖药的没有固定地方，前几次碰见都是见他背着药箱满鬼市走，你们来的有点早，算算时间他到这附近还得有一会儿呢。”
“那人长什么模样？我们在这里待着不会错过么？”路昙问。
“看着瘦瘦高高的，挺普通的长相，混进入堆里你一眼都注意不到他，他那个货箱倒是显眼，上面绑着大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唱戏呢。”邱峰道，“你们莫要心急，他吆喝声大着呢，听到声音你们再从后门出去都来得及。”
路昙和凌知许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了心。
等着也是等着，凌知许又和邱峰聊起临安城的那些经历。
路昙闲的无事，干脆托腮打量起挂在墙上的一排排武器。
正如邱峰所言，里屋放着的武器确实比外面那些质量好了不少，不仅样式更精细，散发出的色泽也不一般，有好几把镀银的刀剑亮得像锁进了月光。
不知不觉间杯中茶水被路昙喝的见了底，她拎起茶壶，接连续了几杯，直到腹间有胀感隐隐传来，她再也喝不下去了。
而屋外别说是卖药的吆喝声了，连旁的吆喝声都没听见过几次。
方才还很悠哉的邱峰也慢慢品出怪异来，“不对啊，这个时辰他应该到了，就算今天鬼市来的人少，也不该走不到这里啊。”
凌知许立刻起身，“我们出去看看情况。”
街上行走的人不多，凌知许目光扫过来回，果然不见背着货箱的身影。
他心头一沉，忽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两人同邱峰道了别，将鬼市彻头彻尾地翻找了一遍，最后却一无所获。
凌知许心中忧虑越积越重，难道他们在哪一步打草惊蛇了？可放出去的人手和卫宁那边都没有异常来报。
“以防万一，明日来时不仅要换身行头，还要易容下才算稳妥。”路昙提议道。
然而后面的几天里，他们也没能在鬼市找到邱峰所说的那个卖货郎。
这天，路昙和凌知许又像之前一样到鬼市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