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上去。”凌知许道。
这次没有孟明远他们打岔,路昙和凌知许很快便追上了卖货郎的踪迹。
离开了方才的地方后,卖货郎先是在鬼市里心不在焉地逛了一会儿,随后从窗户翻进了一家贴着封条的铺子,再出来时已然换了新一身装扮,连面具都变成了简约的样式。
换过新装扮后,卖货郎没在鬼市里过多停留,急匆匆地回到了地面上。
路昙不禁窃喜,忙活了这么久,总算能看到点深挖下去的希望。
卖货郎连着进了两家酒肆,出来时手上却空空的,显然什么都没买。
路昙忽而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就在路昙以为卖货郎终于要离开这条街的时候,他居然又走进了一间酒肆。
如果不是确信卖货郎并没有发现他们,路昙必然会怀疑这人是故意在兜圈子耍他们玩呢。
潮湿的晚风从路昙脸侧掠过,将她梳理好的鬓角吹得飞起,路昙却无心去管,她目光紧紧盯着酒肆门口,等待卖货郎的再次出现。
忽地,路昙脸侧贴上一阵温热,凌知许伸手帮她拢了拢鬓角,恢复成原先没被风吹乱的模样。
路昙低声道了谢,压在心头的烦闷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些,
“他又出来了。”凌知许温声道。
不同于前两次,卖货郎这次离开酒肆时居然换了套轻便装扮,还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棱角分明的白皙面容。
路昙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从他们躲着的树上看去,甚至能看到他鼻梁右侧有一颗犹如墨玉般精致的小痣。
凌知许无声睨了她一眼,鸦羽似的黑睫轻轻颤了颤,“别发呆了,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两人跟着卖货郎在都京城的各个长街短巷拐来拐去。
到了一条极为空旷的大街时,卖货郎再度加快了脚步,从后门进了一处宅院。
躲在树间的路昙正想一脚轻功过去,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路昙望向凌知许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干嘛?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
凌知许并不作声,只用目光示意路昙跟上自己,两人踏着夜色绕到宅院前的那条街。
路昙微微一怔,从前进和从后进有什么区别?
“你看上面的匾额。”凌知许无奈道。
看清楚匾额上的字后,路昙终于明白凌知许方才为何要阻拦她。
匾额上,掺着金箔的墨汁勾出三个大字——丞相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夜幕低垂, 丞相府廊下悬着的灯笼里烛火燃得正旺。
晚风送来阵阵恼人的蝉鸣,不知是不是刮得太猛烈,那风忽地在廊前一绕, 挂在附近的灯笼顿时暗了下来。
守在附近的小厮赶忙用杆子取下灯笼, 急匆匆地往里面添上新的烛火。
“你是怎么做事的?竟然还能让灯笼被风吹灭了。”
有一华服妇人从内院走来,苍苍月光下, 她发簪上的鲛珠似乎比小厮刚点燃的烛火还要明亮。
华服妇人还没走到跟前,小厮便迅速跪到地上, 连连磕头道歉。
然而那华服妇人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 她越过小厮, 继续往前院走。
直到华服妇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小厮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他抬手朝额上一抹, 掌心糊满了冷汗。
华服妇人一只脚刚迈进前院,眼前恰好有位端着吃食的侍女走过。
侍女余光瞥见华服妇人的衣摆,连忙蹲下身子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
“是要送给老爷的?”吕夫人止住脚步。
侍女端着托盘的手往前送了送, “回夫人的话,是老爷要的梨子羹。”
吕夫人冷冷道:“老爷年岁大了, 像梨子这样性凉的东西应要少吃才是。我之前不是说过么?老爷吃什么用什么, 都要知会内院一声,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的?”
侍女语气瞬间弱了下去, “回夫人的话, 我是前几日新来的……”
“新来的又如何?规矩就是规矩, 既然进了丞相府, 便该知道自己做事时要听谁的话。”
“对、对不起夫人……”侍女的头埋得更深了, 语气停着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给我。”吕夫人一把夺走侍女手上的托盘,“回去找曹主管领罚,明日一早收拾东西出府吧。”
侍女浑身如雷劈般颤抖起来, “夫人、夫人我知错了,求您不要将我赶出去。”
吕夫人不作声,她便跪着蹭到吕夫人的裙边,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然而那裙边越变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在侍女的视野里,也没听到一声回应。
*
吕夫人走进书房的时候,吴慈正坐在窗边软榻上下棋。
他的对面并没有坐人,吴慈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眉眼舒展得温和,仿佛乐在其中。
绣着花鸟图的屏风模糊了来人的身影,但闻到那股数十年来都一成不变的熏香时,吴慈脸上的笑意瞬间被疲惫和淡淡的不悦取而代之。
吕夫人从屏风后走来,对吴慈面前的棋盘视而不见,“老爷还不睡么?今日的公务竟繁忙至此?”
“遇到些麻烦,手谈几局醒一醒脑子。”吴慈语气平静得像祠堂里端放着的蜡烛。
“我让小厨房做了碗莲子粥,老爷趁热喝了吧,补一补精气神。”
吕夫人放下托盘,两手扶住莲子粥的边缘,缓缓递到吴慈面前。
吴慈眼皮动了动,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就在他右手刚要有动作的时候,吕夫人眉头一皱,“哎呀……”
热腾腾的莲子粥从碗中洒落,霎时淹没了半张棋盘。
吴慈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心头涌起的怒意压下来,余光忽地瞥见屏风上一抹光影流动。
“闹够了没有!”
吴慈大手一挥,棋盘被掀翻在地,棋子“刷啦啦”地滚到地上,发出雨打似的响声。
“不是叫人每日都给你煎药么?你又倒掉没喝?”
吕夫人双肩猛地一抖,瞳孔略有几分失焦,“老爷也觉得我是病了?”
“不然呢?有哪个诰命夫人像你一般整日疯疯癫癫。”吴慈道,“浩儿离开后,我知道你心里不顺,将她和孩子都送去了田庄住,免得你和她见面又想起伤心事,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老爷既然心有怨气,又何必与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宽宏模样。”
吕夫人把碗丢到榻上,旋即甩袖而去,吴慈盯着她的背影,好一阵儿才回过头来。
一身轻便打扮的苍术正坐在棋桌的对面,手上把玩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果子,见吴慈回头过来,颇具痞气地笑了笑。
“哟,我今晚来得真是赶了巧了。幸好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婚娶,原来家务事处理起来比国事还麻烦,连我们吴丞相都应付不来。”
吴慈轻吸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不要与这只会摆弄药炉的泥腿子计较,“今夜我并没有叫人去老地方唤你,你为何突然过来?”
苍术“啧”了一声,无视掉吴慈眼底的不满,狠狠咬了口果子,发白的果肉上多了圈显眼的齿痕。
“还挺甜。”苍术舔了舔沾满汁水的手指,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宫中赐的果子怎会不甜?府上不比鬼市,若是让人发现,你我二人都没有好果子吃了。”吴慈意有所指。
苍术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年纪大的人就是啰嗦。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可不会拘泥于这些。”
吴慈冷哼一声,“老神仙”当年要是能像他一样谨慎些,便不会死在那场炼药引起的爆炸里了。
“老神仙”这个徒弟真是和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事事都不够沉稳。
当年吴慈刚找到苍术的时候,苍术还在临安的一家医馆里帮人抓药。得知吴慈的来意后,整个人狂妄得不可一世。
若非只有苍术懂得炼药的方子和步骤,吴慈也不会把他接来都京。
这几年磕磕绊绊过来,如今再将他与当时对比,确实收敛了些,可还是太耐不住性子了。
这样的人恐难以成大事,他得趁早准备后手……
吴慈深吸一口气,“既然你提前过来了,就去验一下新送来的那批药材,我让人放在了你以前暂住的那间院子里,药炉和其余能用得上的器具也一并备齐了。”
苍术自然听出了吴慈的话外之意,他还是想找机会留他在丞相府里炼药,这时候便不觉得他在府上容易引来危险了。
“等下我会去看的。”苍术边啃果子边说,“你之前拦着我不让我去鬼市,结果你猜,我在鬼市遇到了什么?你肯定想不到。”
吴慈不接话,片刻后苍术果然自顾自地说道:“回头客的效果比你之前特意安排的那些人都好。”
“你确定?”吴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