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眼前的这些云是否会有一日飘回北境,带去他更进一步的讯息。到了那个时候,她会为他欢喜么?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却在看见她悬停的那只手时变得可笑。
她既已弃剑,他所追寻的不过是落星山上的一场雪,未及掌心便已被风吹散,不知去往了何处。
可他看清她脸上的神色时,心中又止不住地泛起酸涩。
她看起来很难过。
他勉强维持住的笑容也随之破碎凋零。
他自以为机关算尽,藏在宫城檐下的阴影里筹划布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遇到关于她的事情,却变得看不懂,变得想不透。
那封送出后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的信,她若也能这般执着,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早些相见了?
他在临安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来寻他,心中便憋着一股气,在当年的江湖争霸赛上争得了魁首之名,想着临安的消息总有一日会传到北境,她终能听到他的名字,想起他们的过往。
可他等了又等,只等来桂花开败,败了再开。
酩酊大醉后,他约上好友一起,将游历的地点定为勉城。
两人一路北上,度过酷暑,熬着严冬,但他却再也找不到落星山了。
那座山仿佛被一股神力连根拔起,徒余一地空。
他的心也空了一块,任谁也不能填补。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倏地拉回了凌知许的思绪,他眉间升起忧虑,旋即望了过去。
路昙两手抓着被子,直挺挺地翻了个身,气息依旧平稳,全然不受梦魇所困。
看着她这副样子,凌知许却莫名觉得心安,他的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笑路昙,还是笑他自己。
瞧啊,她只是呼吸,便能牵动起他的情绪。
眼前的姑娘分明是凡胎肉身,却犹如传说中玄之又玄的精怪妖灵一般,勾勾手指便将他的魂儿给夺了去。
一声比鸟羽飘落还要轻柔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
凌知许俯下身,为路昙掖好了被子,免得夜里的凉风寻到缝隙钻了进去。
直到被子无一处不严丝合缝地贴紧路昙,他才起身打开窗户,将容时放了进来。
“公子,已经处理干净了。”容时风尘仆仆,却一脸严肃。
凌知许微微颔首,叮嘱道:“不要叫人捉到把柄。再想办法打听一下,宫里有哪些武功不错的年轻女子。”
容时略微一顿,问道:“玄衣司那边也要安排人去么?”
“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去,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只要那人还活着,就需得找到她的下落。”
容时应了声。
他余光瞥见熟睡的路昙,便问:“又是为了路姑娘吗?”
凌知许只沉默着,可这也是一种回答。
容时再开口时,明显多了几分躁气,“公子,你为路姑娘做了那么多,再冷的冰都能被捂化了,她怎么还跟一块木头似的。”
凌知许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他轻声道:“你没发现么?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一朵开在枝头上的花。”
容时愣了愣,飞快地挠了挠后颈,说道:“公子,她看你像看花,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说明她欣赏你啊!”
凌知许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默默地白了容时一眼。
他早就该知道的,与容时谈论此事,无异于对牛弹琴。
凌知许双唇微启,正准备说些什么,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项天歌快步走入屋内,目光掠过了躺在床上的路昙,停在了凌知许的身上。
凌知许轻靠着椅背,抱臂合眸,面色如潭水般沉静,似是在小憩。
听到项天歌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项天歌正色道:“我有要事同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路昙晃了晃手上的锦袋, 凌知许临出门前塞给她时,里面装满了油纸包着的蜜煎,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她拆开包裹着的油纸, 飞快地将嘉庆子塞进嘴里, 浓郁的果香瞬间刺激起她的味蕾。
好甜。
短暂的松懈过后,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紧紧地跟在项天歌的身后,沉寂的双眸在黑暗中愈发清醒。
越过一排蔓草, 项天歌步伐渐缓, 稳稳地停在库房的门前。
“到了。”
库房大门紧锁,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阵阵风声, 哀怨而悠长, 像是在倾诉那些不为人知的悲伤。
“看来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凌知许道。
项天歌同先前一样,用一根看似不起眼的细长铁丝,扫清了众人前行的阻碍。
路昙推开了门, 三人缓步踏入一片黑暗中。
“啪”地一声轻响,凌知许打开了火折子, 他举起手上的光焰, 紧跟在路昙身侧。
柜架上面摆放着许多锦盒,花纹各式各样, 个顶个的精美, 路昙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她上上下下连着打量了好几排, 这些锦盒雕刻着的花纹竟然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朱家可真有钱……”路昙不禁叹道。
项天歌闻声, 步伐渐渐缓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锦盒上扫过, 轻声道:“这里应该经常有人来,盒子上很干净,没有落灰。”
凌知许执扇道:“以百花山庄这样的规模, 安排些定期打扫库房的家丁也在情理之中。”
路昙疑惑道:“倘若有人专门负责打扫这里,为何不清理那些长在屋外的杂草呢?”
方才行走在院子里的时候,有几处杂草长得都快漫过她的腰了。
路昙本想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将那些杂草割掉,又担心留下痕迹被人发现,只好一点点用手拨开,压着脾气忍了一路。
凌知许轻笑一声,回望路昙,“此处若是寻常库房,家丁自然会将外围清理干净,以便货物进出。他们放置不管,怕是有意用杂草作为遮掩,好让旁人以为此处只是个废弃的院子。”
路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这里多半藏着百花山庄不可告人的秘密咯?”
凌知许合拢扇子,颀长的身姿温和地护在路昙的斜前方,路昙不由得抬眸打量了他一眼。
凌知许轻声道:“项姑娘不是要带我们看一幅奇特的画卷么?或许等下便能知晓了。”
项天歌走在最前面,带着路昙和凌知许一路左绕右拐,终于停在了那处竖挂着的画卷前。
“拖拽的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项天歌道,“这幅画卷肯定有问题。”
路昙蹲下身子,地面上果然有着一道纤细的白色痕迹。
她抽出腰间缠着的匕首,挖起一小撮粉末,问道:“这里不是存放珍贵之物的库房么?怎么会有面粉?”
项天歌微微一怔,旋即道:“这不是面粉,是小时候我爹教我的一种土方子。不方便近身跟踪的时候,可以用这些细粉来代替。它没有味道,而且一个时辰后就会自行消散。”
“还真是个好用的东西。”路昙道,“既然那些人最后停在了这里,难道画卷后面有一处密室?”
路昙靠近画卷,抬手将其掀了起来,用力地敲了敲背后的墙面。
“嘶……”
路昙吃痛地叫了一声,赶忙收回了手。
她这么一敲,不仅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伸出去的手还被震得发麻。
路昙一脸无奈地甩起手腕,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拉至身前。
凌知许顺着路昙手腕处的筋络,小心翼翼地揉了几下,路昙的痛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多了一种微妙的酥麻感。
路昙悄悄瞥了凌知许一眼,对方满脸平静地望过来,似是在询问路昙此举用意。
路昙抿了下唇,心里暗示自己忽视掉略微发烫的脸颊,默默移开了视线。
一旁,项天歌于墙前踱步,轻声说道:“我也没看出这面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他们留下的痕迹偏偏断在此处……”
“活生生的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凌知许悠悠道,“除了这幅画卷,还有那把仿造的沧华刀,这间库房里其他算得上珍贵的东西都是放在锦盒中保存的。倘若画卷是开启另一扇门的关键,其中定能找到我们想要的提示。”
路昙闻言,又将目光投回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卷上。
院中廊下杜鹃开遍,姹紫嫣红甚是好看,孩子们三两成群,穿梭在花间追逐嬉闹。
廊前小亭中置圆桌一张,木椅若干,圆桌上摆满了菜肴瓜果,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对着天空高举着酒杯,俨然一副家人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景象。
亲朋美酒,举杯邀月。
路昙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画上人有了,杯有了,酒也有了。
可月亮呢?
月亮去哪里了?
路昙转而观察起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显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