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雪霁轻咳一声，说道：“玄衣司在国子监的守卫工作原本应由任指挥使来负责，但他临时领了其他差事，现在并不在都京，确实只能让范大人来负责这桩案子了。”
范桐古怪道：“黎司业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帮着一个外面来的小姑娘说话？难道换成他任游在这儿，我就要卷铺盖滚回去了？”
黎雪霁解释道：“这位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昨夜又遇到了奈何楼杀手的围攻，你一上来就将她当犯人审，她心里憋屈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好啊。你也是，卫宁也是，一个个都帮着她说话了？”范桐忽然笑出声来，“死在这里的可是崔家的少爷，要是找不到凶手，不但崔家不会放过我们，到了太后面前也捞不着好。”
路昙心道，真是巧了，崔展程家里居然也和太后有关系。
来到都京城后，她还从未见过这位住在深宫里的女人，却三番五次地同她杠上，两人之间莫名的“缘分”真是让她觉着反胃。
卫宁面色不改，说道：“如果玄衣司草率结案，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才是愧对太后对我们的苦心栽培。”
范桐听了，眉毛皱得快要飞上天去。
黎雪霁叹了口气，走上前来，“范大人你也消消气，卫大人不是已经派人到那姑娘在都京的住所，去确认昨夜的情况了么？等消息回来再去审她也不迟。”
正说着，方才派去的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回禀大人，路姑娘在松涧镖局的寝房确实有被人闯入的痕迹，窗户碎了一半，被褥也乱成一团，我还问了负责给路姑娘送饭的小厮，他今早敲门很久都没得到回应，我找过去的时候他正犹豫要不要报官呢。”
路昙越听越觉着心慌，小厮遇到事情不想着找舒径舟，反倒想去报官，难道舒径舟到现在都没回来么？他和凌知许会不会也遇到什么事情了？
卫宁平静地看向范桐，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范大人，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范桐默了半晌，压着声音道：“崔家老大早些年死了，崔展程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给崔家一个交代，不然太后那边……”
卫宁才上任没多久，不了解之前的事情，范桐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当年崔家老大的案子，就是他负责办的。
玄衣司的人查了小半年，最后锁定到奈何楼的头上。
奈何楼，那是什么地方？一个专门培养杀手，吸纳杀手的江湖组织，给钱就能买到别人的命。
崔家老大也是，惹上谁不好，偏偏惹上了那群家伙，连全尸都没留住。
案子到了这一步，怎地也推进不下去了。别人不清楚玄衣司的实力，他还不清楚么？
玄衣司每隔三年便要斥重金，在江湖客聚集的临安城举办江湖争霸赛，美其名曰是给江湖客们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实际却把它当成敛财的手段，给玄衣司招进来了一堆废物和混子。
那些人在门派里能力不够出众，到了江湖上也没闯荡出什么名堂，只能让宗门托人花钱送进玄衣司，在里面挂靠个一官半职，到时候说出去名头响亮，也算是给宗门增了光，添了彩。
平时没事也就算了，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这帮家伙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他要是安排他们去奈何楼抓凶手，最后连他自己都会成为奈何楼杀手剑下的一缕冤魂。
权衡利弊后，范桐连夜写好了卷宗，愣是一句都没提到奈何楼，第二天赶早递了上去。
先皇看了卷宗倒是没说什么，都京城一年到头来，总少不了几桩悬案，也就让范桐尽快结案了。
消息兜兜转转，一路传到了太后，也就是当时楼贵妃的耳朵里。
她和崔家夫人关系好，玄衣司调查来调查去，只用悬案来结尾，她当然不满意了，仗着先皇对她的宠爱，明里暗地给范桐下了不少绊子，害得他差点丢了乌纱帽。
范桐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怕极了这个女人。
如今，她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他拿什么和她斗？
范桐道：“卫宁，你还年轻，没摸透这官场里的弯弯绕，有时候吧，案子也未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才算好结果。”
卫宁眼神冷了下来，“所以范大人还是想把这位姑娘推出去？就为了保住你的官职么？”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范桐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崔家背后是什么人？你要保她，总得找个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吧。”
“你们不就是要一个真相么？”
路昙忽然出声道：“十五日，给我十五日的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路昙话才说了一半， 卫宁双眉便拧成了一条绳。
等到路昙说完，他开口道：“你突然遇到这等变故，难免心中慌乱， 查案是玄衣司的职责， 总不该由你去扛这个担子。”
一旁站着的黎雪霁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范桐倒是不以为然，“既然她愿意去， 那就让她去查，要是最后还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拿她结案便是。”
范桐打心底不想对上奈何楼的人， 要不是死在这里的人又是崔家的公子， 他也懒得管这烂摊子。
况且牵扯到奈何楼， 那就彻底成了江湖上的事， 他乐得让这群江湖人自己处理，总之别扯到他们玄衣司头上就好。
黎雪霁看向路昙，眼底隐隐泛着担忧， “这桩案子风险太大，如果真是奈何楼下的手， 你一个人要如何应对？”
路昙答道：“昨夜我杀了奈何楼三个分部的指挥使， 就算我不主动找他们，也难保他们不会找过来寻仇， 这梁子怎地都结下了。我若主动出击， 或许还能占上几分优势。”
路昙说这话时眸子像清晨的露水般透彻， 整个人冷静得出奇， 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同旁人开玩笑。
奈何楼的指挥使是何等厉害的身手， 范桐双肩倏地绷紧，路昙方才那两下，还当真是在众人面前给他留面子了。
黎雪霁语气迟疑， “那你怎么会……”
路昙指了指肩上的伤口，“剑上有毒，我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计。”
黎雪霁连忙上前，“你受伤了？”
路昙一直披着裘皮斗篷，再加上方才众人的注意都放在被抬走的崔展程身上，竟没人瞧出路昙受了伤。
路昙拨开颈侧的毛领，将伤口展示给众人看。
那里的血早就止住了，外翻的皮肉和她身上的里衣紧紧黏在一起，附近暗沉得像一块烧焦的树皮，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卫宁心头也不由得一颤。
受了这样重的伤，这姑娘竟连一句疼都没喊过。
黎雪霁动作僵了一瞬，派人取来了银针和金疮药。
范桐拉着卫宁转身往后退，颇有眼力见儿地给他们让出一片空旷。
黎雪霁用银针挑开衣料，尽管他的动作很轻，路昙还是抿了下唇。黎雪霁将路昙的反应看在眼里，动作下意识地放柔了一些。
简单为路昙处理了伤口后，黎雪霁拿起一旁放着的银针，靠近针尖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色，仿佛翠鸟翅下最薄的一层羽，黎雪霁连忙将卫宁和范桐唤来。
卫宁脸色微变，却没有作声。
反倒是范桐开口问道：“这是？”
黎雪霁道：“她没有说谎，这是奈何楼的青羽使配置出的毒，会让人陷入昏迷，短暂地失去内力。”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路昙：“所幸不是烈毒，对你身体没有太大影响，之后去开些滋补的药物，调理一段时间便好。”
路昙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悠悠落地。
她方才和范桐动手，就是想试试自己的内力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不透露受伤的消息，也是怕太早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银鞭还藏在她的腰间，倘若情况对她不利，她便找准时机离开这里。
至于松涧镖局那边……舒径舟一向圆滑，凌知许也会在旁帮衬，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毕竟她在都京的身份，只是个来去自如的江湖客，和松涧镖局不过是恰好有一段交集罢了。
卫宁俯下身子，再度查看起崔展程的情况，“他的身上也有剑伤，玄衣司没有仵作，尸体还是转交给大理寺吧。”
范桐没有作声，卫宁便安排人进来处理。
末了，他还不忘叮嘱路昙：“既然你想为自己证明，仵作有消息后，我会派人送到国子监。”
路昙连忙道了谢。
正当卫宁等人打算离开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
“——不能让她查。”
众人纷纷往两侧靠，给风尘仆仆的男人让出一条路来。
路昙心中一沉，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男人看着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和范桐穿着相似的官服，但他官服上的花纹要更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