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11)

  她的手将要触到青纱帷时,却又听身后陛下道:“不必,郡主如今身在病中,朕是从前长辈,多有不便,也莫惊扰她安养,朕坐坐就走。”

  绿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用心,去为他奉茶,内室里便只有元昭帝和宁韫。

  方才他步入内室的时候,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花息藏在药香里扑入怀中,目光缓缓扫了一眼,知道这些装点都是宁韫的喜好之物,最终视线落在摆放在月光下的插花上。

  元昭帝起身走近,看向这唯一打开的小窗透入的月色,黑漆的铜花斛沐浴当中,竟然显现出幽幽的青痕来。

  那四株蓝菊丝缕层叠,本就是霜天晓月的颜色,如今月下依依凭凭,清冽非常,所佐配的两支天门冬更如两把青锋出鞘,高低错落,仙逸向上。

  这是她亲手插的花。

  元昭帝用手指探了探斛中的水线,轻轻抚过花叶,把最外面那枝更为蔫萎的蓝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小几之上,又调转了几下众花,将几片残败的叶子摘去。

  他看了一眼月光,轻轻转动了花瓶,把尚在盛放的,最好看的那一面转向了床榻,面向宁韫。

  他原是想回到椅子上坐着的,可是做完这些,他忽然就走到了榻前。

  三载一别,隔着那层青碧色的纱幕,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躺在这里,隔着这层纱,元昭帝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宁韫比三年前长大了,也更瘦了,或许是病中的缘故,她瘦了很多,隔着锦被都能看出肩骨单薄的形状。

  元昭帝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绿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请他用茶,他才坐回椅上。

  “这些年你们在建州过得如何?”

  绿沉垂首,却是问道:“陛下是问郡主的回答,还是奴婢的回答。”

  元昭帝这才抬眸看了看绿沉。

  “那就都说说吧。”

  “郡主和奴婢都会回答过得很好,只是郡主还会多一些话。”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郡主若说心里话……会多说一些担忧,她担忧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身子,思念着。”

  “思念着?”

  “是。当年郡主离京的时候,不是正逢周王叛乱吗……那时一路上人心惶惶,郡主也是夜夜睡不安稳,她虽然不说,奴婢也知道她是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会有事……到了建州后,每逢有京中来信,郡主总要反反复复看许多遍。”

  绿沉说只有这些了,至于旁的,都是不重要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细品着手中的茶,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郡主现在这病……就是月信时下红不止的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绿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是。

  “后来是一个叫孟璋的医师调理好的?”

  “……是他。”绿沉记得了郡主昏倒前说过的话,郡主说若再有人问起,就如实回答孟璋所在,只是孟璋与她无关。

  见元昭帝不说话,她又说了些孟璋的医术,郡主留他在府中的缘由,元昭帝也听她说完了。

  “他现在在何处?”

  绿沉道:“在益州,入京途中,我们在益州遭遇水患……船翻沉了,孟医师救了我和其他的侍女,他自己也伤了,如今在益州养伤,顺带照料其他受伤不能入京的人。”

  元昭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让他进京吧。”

  绿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孟公子怎么能进京呢?陛下这是要面见孟公子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回答陛下。

  “让他进京,先把郡主的病治好,若是郡主醒不来,朕拿他是问。”

  元昭帝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却还是继续说着话:“旁的事……以后再说。”

  绿沉恭送他离开,一直到王府外,她心事沉重,立在府门外久久没有挪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柔嘉公主和侍女,她黄昏才至,说今夜无事,听御医说宁韫明日可能醒来,便在府中别院住下了。

  “公主殿下怎么起来了,可是睡不安稳?奴婢让人去备车马送公主回去?”

  绿沉连忙上去搀扶,柔嘉挽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是想让我在还是不想让我在,我身子重了,这几日睡得都晚,倒是你,劳累一整天了,我想着让你好好歇一会儿,我带人看着韫儿不好么?”

  绿沉很是感激,便也先下去梳洗了,柔嘉走进内室环顾一周,也看到了那月下的插花,宁韫小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却不喜欢,她讨厌花的香味。

  柔嘉知道元昭帝要来,如今也知道他来过了。

  “这花都要谢了,还留着做什么,也不怕来了人看见笑话,桌上的和瓶里的,都拿去扔掉吧。”

  第9章 情郎

  宁韫从前听人家说过,人较之其他的生灵,是多了几分情上的聪敏的,故而到了伤心悲恸之时,便也会如遭当头棒喝一般,直直地昏死过去,据说这是上天怜惜,教人护着自己的心脉,暂歇了思量,以免真的伤了内里。

  年幼时她觉得这样的话很是荒唐,她和柔嘉说过,说世上有什么伤人心的事,会叫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一气昏死过去?若真有,那这样的人也一定是太蠢了。

  为情所困的都是蠢人,宁韫记得这句话。

  十岁的时候,她帮柔嘉送了一例荷莲兜子羹到紫宸殿去,远远就听到元昭帝感叹了一句凡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悯。

  那正是她最崇拜元昭帝的时候,她自幼仰慕着的人,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故而宁韫也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奉为圭臬。

  宁韫笃信此理,她没有对谁动过情,不觉得自己会坠入此等迷障,即便是孟璋。

  孟璋是另一回事,她是郡主,他是一个小小医师,他是臣服于她听命于她的,他也能包容她,她做什么都会默默陪伴着她。

  谁叫他性子温和,不爱争辩,又偏偏生了一张和当今天子相似的脸,他孤身在外,更是会遇到危险的,若是他的脸被旁人利用,不仅他会受到伤害,也会给陛下带来烦恼。

  她多么好心呀!不计较他曾经义愤填膺说过什么郡主跋扈娇蛮的话,听他解释倾诉,还帮他料理了欺辱他家人,逼死他妹妹的恶霸。

  她把孟璋留下了,即便是身子调理好了,也让他常常陪在身边,她也是有私心的。

  宁韫喜欢拥有孟璋的那种感觉。

  她喜欢听他细声细语地说话,安稳妥帖,全然属于她。

  只是一种感觉,她心里明白这并非是情爱,虽然此次回京前,她开心的时候也对孟璋说过,想要孟璋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爱她,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陛下说过的,不要拘泥小情小爱这样虚妄的事。

  可是,那日柔嘉来看望她,宁韫听到元昭帝自幼都是把她当做儿媳一般教养疼爱,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她和宁王赐婚的时候,她当真觉得一息不畅,心口一阵钝痛,周遭声响都一瞬远了,便似落入梦里。

  原来她也是一个愚蠢的人吗?

  ……还是那个可怕的梦,陛下做了太上皇,她做了皇后的那个梦。

  她看望他的时间不多,似乎一个月只有那么一次,故而不是日日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日渐瘦削,而是一次比一次见到更灰败的面孔,见他被病痛折磨。

  以往她醉心仰望着,俊朗威严的面容憔悴的不成样子,她才小病了几日便觉得身上苦不堪言,他又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宁韫好像看到了垂垂老矣,无能为力的自己,一生的辉煌伟业,最终也不过是遑遑而去,悄然烟逝。

  她看望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着的,也不张口,只是两只眼睛瞧在他身上。

  宁韫猜不透梦中的自己的心思,她愈发地害怕了,甚至到了最后一次看望他的时候,他气若游丝,宁韫知道他要去了,心中竟然升腾起一阵古怪的解脱来。

  他终于要走了么?走了也好。

  走就走吧,他三年前正年轻的时候不是还叹息着和她说过什么“朕已年华不复”,“朕已非少年”的话来,让她心烦?

  她不敢,若是她再大胆些,早些看透他无情也无义,恨不得当时踮起脚抬手去堵他的嘴。

  如今竟然应验了。

  ……哼,谁让他胡说的,如今遭报应了吧,老东西。

  宁韫心里这样想着,只是他当真龙驭上宾,满殿清冷孤寂,无一人为他痛哭的时候,反不觉得有多畅快。

  她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怎么变成了那样狠心又绝情的样子,旁人都去在意新帝也就罢了,她怎么不哭出来?

  他要走了,为什么不和他说说话呢,虽然气他强给自己赐婚,可是她恨过他吗?她一定不会恨他的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宁韫又从梦中惊醒了,她一定是昏睡了许久,一身骨头都软酥着,皮肉里都是痛。

  绿沉泪痕满面,抱着她泣不成声,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半月余,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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