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看望过自己一次,绿沉说他只是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便走了。
他问了孟璋的事,还宣了孟璋入京为她调理身体?
……
父皇他已经召见过孟璋了!
宁韫原还昏昏沉沉地,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靠在绿沉怀里听她叙叙说着,忽然身子一抖,险些要从小榻上摔下去。
绿沉连忙把宁韫揽住安抚,她压低了些声音,示意她身边还有人,让她不要惊慌。
宁韫点了点头,心里却突突跳着,有人进了她心里面捶打。
这样的事怎么能让陛下知道呢?纵然是她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了,不论他如今认还是不认,她可是叫过他父皇啊,他会如何看她?
宁韫强作镇定,闭着眼睛,装出还毫无生气的样子,就像如今心中那般绝望。
绿沉让那几个陛下送来的侍女先出去了,宁韫软伏在引枕上,任凭脸蛋撑着身子,也不愿意使半分力气把手抬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在引枕上闷死自己的好。
来了京城,宁韫经历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她不能掌控的,还有那个可怕的梦,她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时候,绿沉给她引来了一个人。
宁韫怔怔瞧着面前人的脸,他也坐近了一些,抬手用帕子为她擦着腮边的泪水,为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让她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你最聪明最好了!陛下见过你了?他训斥你了没有?”
宁韫挽住孟璋的手,仔细地把人瞧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放开。
孟璋脸上涂了些粉,人瞧着暗沉了一些,左半边脸上横贯穿一道伤疤,用面具遮着,这疤痕是他自己造画出来的,宁韫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如今这样扮着,当真一丝一毫陛下的影子都瞧不出来了。
“我一直谨记着郡主的话,知道自己的容貌会冲撞到陛下,入宫前紧急和绿沉姑娘想了这个办法,就说是益州落水时所伤。”
孟璋温声答道,只是回忆起元昭帝来时,他仍不免有些心悸。
“虽然前日陛下高坐大殿之上,始终未曾看我一眼,可是天威浩荡,我心里惶恐,险些就要答错了话。”
见宁韫更加不放心,绿沉在旁忙道:“郡主不必担心此事,那日奴婢也在,陛下问过的话回来后奴婢和孟公子都细细思量过一番,并无错漏和不敬之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入宫,只问了几个问题,便是让几个太医考校他的医术,到了晚上才放人离宫,又派了几个侍女侍臣跟着他,盯着他仔细为郡主医治而不可对郡主不敬,如今是为首的侍臣忙着回宫禀报,其余几个被绿沉支走了,孟璋才得以来见宁韫。
“陛下雍贵凌厉,哪怕只是敛眉也叫人惶恐不已,却也是极讲情理的。”孟璋垂眸轻声说道,言语之间,尽是敬服。
“他虽警告过我,说若我为您诊治不善便将我流放朔州,可昨日起郡主有了起色,能在梦中呓语,陛下默了片刻,最终也夸奖了我的医术。”
孟璋忽然感叹:“郡主,陛下真不愧是您从前的养父,郡主定是和他学到了许多,承袭了他的风仪,一样让人敬仰,又觉明月高悬不可攀也。”
孟璋素来很会夸奖人,总是能熨帖到她心上,宁韫总是很受用,可是今日她忽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恼意,反驳了孟璋。
“才不是呢,”她别过脸擦着泪水,“我才不要和他像……他就是个无情的老皇帝!”
说这话,她便借着伤心抹泪,头昏欲倒的样子,软软向孟璋怀中靠了一下。
孟璋连忙让她当心,扶着她躺下,宁韫又挽着他的手指哽咽着说:“你可知道么,他要给我赐婚,让我嫁给宁王,我若是做了宁王妃,就不能让你日日陪着我了……不能那样,他是皇帝,是君父,他若是下了旨意,我便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还不等孟璋开口安慰,她又向下缩了缩,半张脸覆在锦被下,只露出一双涟着水光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宁韫小声地询问道:“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还会念着我吗,你还会日日夜夜想着我吗?”
孟璋点了点头,望着她不说话,目中也已泪光浮动。
他无所依凭,也没有什么身份去说违抗圣旨或是为旻宁郡主出头的话,黯然良久,孟璋说纵然是郡主殿下已经忘了他,他也会永远把郡主放在心尖上。
他语声低低的:“郡主救了我一命,对我小妹和父母有大恩,我会永远追随郡主的,为了郡主,我死也甘心。”
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宁韫总算是满足了,便高兴起来,高兴之后她也感到心疼,她也不想孟璋真的做什么傻事。
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低声说道:“可我不想你有事,到那时候,纵然是我做了宁王妃,大皇兄对我不好,我受了委屈,也不会让你去做什么的,你平安就好。”
其实宁韫暂时也想不到要怎么办的好,只是见到了她心中惦念着的人,忽然就有了很多话要说。
她也不懂得太多,话本子和戏文里的痴男怨女都是这样互诉衷肠的,她方才越想越觉得可怜又委屈,便也这样说了。
没想到诉说一番,还真是畅快了不少。
这一个情字也当真是麻烦,比起朝堂上那些利益纠葛,人情往来,甚至是心计揣摩还要麻烦许多。
宁韫方才转醒,身子尚虚着,和孟璋叙叙说了这一会儿话,便也又乏了,她依旧是挽着孟璋的衣袖,呢呢喃喃地,让他等她睡着之后再离开。
孟璋守在榻边,一直静静陪着宁韫,等确认她安稳地睡着了,才默默落了几滴泪。
绿沉知道他是个纯挚的性情中人,只是也未曾见他如此伤心过,怕他当真想不开,连忙劝解。
“今日离开庆元殿的时候,奴婢瞧着陛下待公子不是先前那样严苛冷肃了,如今公子治好了郡主,说不准陛下瞧见公子的医术这样好,给公子一个尚药局的差事或是个御医的职位做呢?既然事情还未太坏,公子就莫要太过忧心了。”
孟璋入京后,元昭帝不许他在郡主府中住,李俶便在城南一个偏僻的小宅院将他安置,并时常派人看管,若无禀报,是不得擅自外出的。
绿沉正要送孟璋至府门,却见李俶迎面来了,身后还跟着数名御卫,绿沉心中一紧,下意识望着那辆垂着帘子的马车。
马车里,不会还有陛下在吧?
第10章 恩赐
李俶瞧出来绿沉眉眼间紧蹙,便温声说自己乃奉陛下之命探望郡主,得知宁韫方醒又安歇下,虽遗憾未能当面请安,眸中却已有了真切的喜色。
而后他才看向孟璋,说了句请公子上车。
李俶微微侧身道:“陛下当日召见您时便曾有言,说若公子为郡主尽心医治,令郡主转醒,自有赏赐,如今是要给您论功行赏了。”
孟璋闻言微微一怔,敛衽向绿沉行了一礼,与她仔细交代了些医嘱,才跟在李俶身后登上了马车。
才坐定片刻,一直盯着他瞧的李俶忽然问道:“孟公子脸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会否留下疤痕。”
孟璋垂下头低声回禀:“启禀大人,草民是在水中受的伤,当时情形急迫,慌乱不堪,便忽略了医治,以致伤重感染,今后……恐怕是容貌尽毁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
李俶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在元昭帝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最擅识人,就连朝堂中的许多老狐狸,心思算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让他来看孟璋,撇开那险些坏了郡主清誉的前情不谈,私心里李俶认为此子倒还是不错,虽则人黑瘦了一些,半边脸也瞧不见,却有难得的清隽之气。
可是,陛下却不是这样想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后,就连政务也暂且搁置,晚膳都不曾用,李俶伺候在侧,只见陛下微挑着凤目,默然思虑着。
最后,他轻哼了一声,对李俶说道:“这个孟璋,外表装得一副良顺纯弱的样子,翩翩公子一般,内里却是有几分刚玉之性的,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有意思。
李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陛下厌恶了月余的人最终得了这样的评价。
不过如今看来,也都不要紧了。
马车一路行至小瀛台内,在庆元殿外停下,孟璋下车后见外还有一位修长挺拔,肤容白皙的贵人负手立着,见了李俶前来浅浅一笑,春风送拂一般。
李俶问睿王殿下安好,孟璋也跟着行礼,而后两人说了几句话,李俶神色焦急地匆匆入了殿。
睿王打量了孟璋片刻,问道:“这位公子便是郡主引荐的孟璋孟医师么?”
孟璋抬头,发现睿王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不像几日前他遇到的宁王殿下,只留给他目不可迎的鄙薄。
见他一时没有答话,睿王也不责备,反而向他行了一礼:“孟医师身有伤痛却不远万里入京,为郡主调养身体,如今郡主平安转醒,父皇与小王心中担忧落地,在此谢过孟医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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