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在想,他是怎么样就走上了弑父谋逆这条路的,朕的儿子怎么会做出勾结外敌的事。为了登上皇位,连伤害国家、出卖士兵的事都能做出来。”
宁韫没有回答,她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抱着元昭帝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上臂上,闭上了眼睛,贪恋着他的体温。
*
时隔一月余,徐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皇。
他的父皇坐在上首,身边下首坐着他的弟弟。
父皇的面前不再有纱帘阻挡,他不必对着一个剪影说话叩头,揣摩心思。
可是徐禛能看得见他弟弟目中的担忧,看见他弟弟坐立难安的神色,却看不清楚他父皇所思所想。
他的父皇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手指松松地垂放在膝,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人。
元昭帝开口了,却是对徐祎说的。
“今日你来审。朕只是来听着的,审过之后,就按国法处置。”
徐祎转头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徐禛,最后还是低下头拿起了案卷,燕州京州谋逆大案其他人皆已伏法,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了徐禛。
他才要开口,徐禛忽然沙哑地说道:“我要和陛下说话!我只和陛下说话!”
元昭帝轻笑道:“当日在燕州,朕已经问过你话,那时你什么也不说,如今又要以寻死为借口见朕,又是何意?”
他告诉徐祎,若是徐禛不想说,那就再带下去,等他开口。
“睿王今日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说好话可以,用刑也可以。”
徐祎手抖了一下,开口,还是叫徐禛皇兄。
徐禛大笑起来,让他不要这样叫着自己,反而问徐祎:“知道为何父皇要让你审我吗,这是父皇在磋磨你呢,让你也知道什么是冷血,什么是皇家父子兄弟之情!”
“来日我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不要以为今后你做了太子就无忧了。我们大雍的陛下,容不下你的!”
徐祎让他冷静下来,还命人将他扶起来,给他一把椅子坐下。
“父皇并未曾说过要把皇位给我,即便是王兄做了错事,我也依旧把王兄当做哥哥。”
徐禛转而破口大骂,说徐祎和父皇一样的虚伪。
他大笑着质问徐祎:“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想要抢走宁韫,,徐祎,你觊觎你未来的王嫂,你知不知道羞耻!你还不知道吧,父皇他早就强占了自己的儿媳,父皇他羞辱我,让我变成笑话!”
面对大臣,徐祎必然不会被这些话堵住了口,可是面对自己的王兄,自己的哥哥,徐祎却似乎始终都不能强硬起来,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元昭帝,元昭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表态。
看到徐祎面上丝毫没有震惊,徐禛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
徐祎便道:“父皇不曾下旨赐婚,宁韫也不是王兄你的人,何况宫宴之前,我要见宁韫,不也是被王兄设计利用柔嘉阻拦吗?”
徐禛冷笑,看向元昭帝,说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真是恨自己当日束手就擒,他当日真的应该自刎而死,让史书永远记载下元昭帝强抢儿媳,不肯放下手中的权势,逼反自己的太子,让史书永远记得陛下是个荒淫无道不肯放下权势,弑兄弑子的昏君!
说着,他就又要站起来往殿柱上撞,徐祎也急得站了起来,却听到身后元昭帝说了句“祎儿坐着吧。”
他静静看着徐禛被暗卫压着四肢按在地上,而后开口道:“你若想死得壮烈一些,朕给你个办法,你先不要死,等着回去京城,去先帝面前,抱上先帝的灵位到皇城墙上跳下去,下去寻大雍列祖列宗控诉,说不定祖宗显灵,就来惩戒朕了——祎儿学会了没有?你若也想学这种以死明志的办法,也要做到这一步才够。”
徐祎忙说自己不敢,也不会这样做,起身站到了元昭帝身边,说自己实在没法审王兄,元昭帝缓缓颔首。
“徐禛,你不必以死相逼,你通敌叛国犯了谋逆大罪,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不用急迫,更不比在这里装得冠冕堂皇,朕只问你,是你费劲心机两头欺瞒朕与太后,让朕将宁韫许给你,在此之前,你就一直谋夺东宫之位,甚至早就计划着谋害朕,恨不得朕早早死了,你却说朕贪恋权势?宫宴前朕反复病倒,旧疾病复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徐祎大吃一惊,看向元昭帝,他抬手命人将曾在徐禛府上的门客的口供呈上来徐祎看,早在去岁秋后,徐禛就已经求问过门客,问当今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他如今当太子都不是定数,今后只怕是要苦苦熬上十几年,才能等到父皇龙驭上宾,他登基继位。
徐禛难以置信,再也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气焰,元昭帝说自己今日也不过是想听听徐禛能给出什么高论
“朕此前还想着,是不是朕有错,没能教育好儿子,可是如今看了你弟弟好得很,是你本性逆恶,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那父皇就配做父亲了吗?我是母亲辛苦怀胎十月所生,为了生我母亲伤了身体落下病根,父皇呢?父皇冷血至极,这么多年了,您又是如何对待母亲,她也只是一个不得您看重的妃子,您说对她心有歉疚,可是您又如何对她的儿子,您虚伪不虚伪?
元昭帝冷笑着反问:“这时才想起母亲了?你谋逆的时候想过她吗!你是怨恨朕呢,还是怨恨她没成为皇后,没让你早早地名正言顺当上太子?你当上太子,不也是嫌弃朕活得太久,耽误了你登基了吗?”
徐祎忙劝元昭帝息怒,上前搀扶,徐禛沉默了许久,转而说道:“父皇说我宫宴之前害您,难道您有证据吗?您凭什么肯定我要害您,是,我是不择手段让您赐婚,可是是后来呢,您居然强占了宁韫,您把我的太子妃强占,您要做什么,您让她生下您的儿子做太孙,今后名正言顺把皇位给太孙吗?都是您逼我,您逼我谋逆!”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坐回了御座之上,说他何必费这些周折,说徐禛还想着宁韫是他的太子妃,她不是了,她是皇后,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你的母后。
见徐禛还是疯癫大笑,说着什么要告诉先帝告诉列祖列宗的话,元昭帝摆了摆手,命人将他堵了口押下去,当即下旨将徐禛废为庶人,流放甘州。
躲在前殿与后殿连廊处偷听的宁韫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她一直靠在门板上,知道听到有人走来才回到了后殿。
李俶看宁韫面色有些不好,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双元殿太凉了,怎么这么没气色?”
“我没事,多谢李公公挂怀,陛下呢?”
“奴婢正是来和您说的,陛下要和睿王殿下去一趟挽弓台,今日午后就不能陪您了……您也知道,因为宁王殿下的事,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这是自然。”
宁韫呢喃道,想起方才元昭帝所说宫宴前徐禛就要谋逆弑父的事,转而又问:“宁王殿下的事了结了吗,他已经全都认了?”
“没有……”李俶长叹了一声,毕竟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心有不忍的,“殿下不认在去燕州前要害陛下,陛下说还会继续查下去。”
“陛下只有这两个儿子,若是查出谁人在背后唆使,必定不会放过的。”
第67章 隐衷
如今将至秋末,定州寒凉异常,待处置完了宁王谋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谁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早在陛下出征关外之前,就已经龙体抱恙,让睿王爷代为监国,如今一番辛劳,又逢宁王犯下谋逆大案,皇子弑父,定是让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此后便是深居小瀛台,眼见即将入冬,小瀛台那边却鲜少传出好消息,只知陛下的身体不见好转,据说已经接连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强撑身子上了一次朝,可是还未等议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阖目向后靠去,李俶上前一步搀扶,大殿内也渐渐静了下来,众臣慌张注视着。
“陛下?”
李俶轻唤了一声,元昭帝无力抬手,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在李俶怀中,当即让李俶宣布退朝。
这可把一众大臣都吓坏了,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他可以不上朝,却绝不可能因庞杂事务懈怠政务,更不要说当着群臣的面露出弱势之色,这几日更是连密折都不曾批阅。
陛下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们忧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几个月前,宫中曾传出陛下在睡梦中被仙娥托梦之事,那仙娥说自己将帮助陛下安养身体,帮助大雍渡过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间,她让陛下寻找在凡间的真身,与此女结为姻缘。
陛下当时就怒不可遏,认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说祸乱后宫,借机蛊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后宫,看是否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那月里许多人都送出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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