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禛听着,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连忙起身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儿臣确实觉得宁韫妹妹与儿臣性情相投,儿臣是真心喜欢她,想来今后二人在一起必能琴瑟和鸣……”
元昭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看着徐禛,颇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撒谎的孩子,这可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徐禛说话时若有犹豫,若斟酌字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听着,只能听见徐禛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终于,他开口了。
“禛儿,你不会是看中了汝南王府在建州和整个东南六州的势力吧?”
徐禛的瞳孔骤缩,元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轻笑着说道:“如今南海海寇正猖獗,汝南王府在整个东南都是最得力的。你以为娶了舒家的女儿,也就能得了汝南王府的鼎力相助——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吧?”
他问话倒是语气不重,轻飘飘地像是父子二人闲话家事,可落在徐禛耳中却重逾千斤。
徐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跪了下来,声音急促又恳切:“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儿臣……儿臣虽不敢说全然不考虑家世,可儿臣的确是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元昭帝没有叫徐禛平身,也没有再追问,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说道:“你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你是皇子,可是你要知道分寸——若是就认准了汝南王的女孩,那就不要选舒宁韫了。”
徐禛猛地抬头。
“汝南王一共六个女儿,如今也就只有大女儿出嫁了,旁的都还待字闺中,朕觉得王妃所出,汝南王世子的嫡亲妹妹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他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个六小姐舒宁韫,你就不要想了,明白了吗?”
徐禛跪在那里,沉默了,他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元昭帝也不催他,徐禛在想什么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他也是男人,他明白的。
徐禛在掂量权衡,在看哪一头的分量更重。
在他心里,舒宁韫再美貌,再得他喜欢,也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甚至父皇还不喜欢她。
可是舒珍却是王妃所出,是世子的嫡亲妹妹,论身份、论体面,论能给宁王府和他未来入住东宫带来的助益,舒珍都比舒宁韫强出不止一头。
而父皇方才说了什么?
父皇说:“朕觉得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配得上”这三个字的分量,徐禛不会听不懂,这意味着在这桩婚事上,父皇是点了头的,他也明白,即便自己一心要选舒宁韫,也需要父皇点头。
舒宁韫想要他娶她,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在父皇面前为她求过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况他弟弟要取杨威的女儿了,也好,她也不会嫁给他弟弟,今后他整日看着也就不难受了。
一个父皇点头的,家世更好的王妃,和一个自己中意却家世略逊的庶女,这个天平,并不难倾斜。
徐禛抬起头来,面上的犹豫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恭谨而略带为难的神色。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儿臣不敢不从命,只是此事……儿臣还需禀明皇祖母和母亲……”
元昭帝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嗯,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
徐禛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元昭帝闲适地向后一靠,终于露出了从心的笑容。
这个逆子如今小心思是越来越多了,愈发敢做欺瞒他的事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昭帝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无意让徐禛去娶舒珍,也无意让任何皇子与汝南王府结为姻亲,汝南王府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效忠。
他这座江山还没有到需要靠姻亲来稳固的地步。
元昭帝一来想借着这一桩事敲打敲打汝南王府,让舒禹好好管一管自己的后宅,别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传到外头去,丢了他堂堂王爷的脸面,还惹得姑母和宝华的面上不光彩。
二来他也是想点一点徐禛,别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太子之位不是靠娶一个得力的王妃就能争来的,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也不配做这个太子。
至于第三……
元昭帝抚了抚唇瓣,方才刹那之间的想法,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想,宁韫自小可怜,无人疼爱,是会被徐禛一些花言巧语骗了,可若是让宁韫知道了徐禛转头就能求娶那个欺负她的姐姐,知道了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那她便再也不会喜欢徐禛了。
非但不会喜欢,只怕还会怨恨,会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被人当作了一块垫脚石,踩过之后便弃如敝履。
到那个时候,韫儿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她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人。
她会一心一意只爱着他徐景玄。
第78章 if线1:香衾卧(九)
回寝殿的时候,元昭帝一眼便瞧见宁韫正半俯着身子立在他窗前的几案边,盯着那盆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细叶寒兰,看得很是认真,连他缓步走到身后都不曾察觉。
元昭帝站定,没有出声。
御案上早已堆了不少折子,其实今日他并不算清闲,若照以往的作息,他方才和宁韫一番亲昵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如今应当处理政务。
至于宁韫,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什么就是了,横竖这紫宸殿里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碰的。
可是,他就是不自觉地想走近些,看看她在做什么,想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平日里这寝殿太安静了,他一个人住了有七八年久,早已习惯了安静,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可今日忽然多了一个宁韫,一个现货的小小身影,在他起居之处每个角落走走看看。
若如此,他的心思目光全然放在她的身上,应当也没有什么不妥。
见宁韫仍不说话,瞧着那盆兰草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元昭帝率先轻声问道:“韫儿喜欢?若是喜欢,等午后出宫的时候便带上。”
宁韫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看他,摇了摇头:“这株细叶寒兰养得这样好,韫儿瞧着就欢喜了,可不能带走陛下的心爱之物。”
元昭帝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微微挑眉:“哦?那你盯着这兰草看什么?”
宁韫目光落在那几片纤秀的叶片上,有些认真地说:“韫儿没见过这样纤细的兰草,叶片还泛着些青色,怪好看的。韫儿想着,等去了京郊,要好好找一找,看有没有和这个兰草相似的野草。”
“哦,韫儿平日喜欢插花,陛下还不知道吧,京城有许多花草和建州不一样,韫儿还没有认全呢。”
从兰草忽然说到了野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唇角微牵,低声笑了一声。
到底也只是个小丫头罢了,他心里想,正是因为还小,才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小心思,一会儿是兰草,一会儿是野草,跳跃得这样快,倒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他记住了——她喜欢插花。
元昭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准备往御案那边走,宁韫却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了他,小手覆在他的腕骨上,像只怯生生的执拗小平。
“陛下为什么要让韫儿午后出宫呀?”
元昭帝低头看她,宁韫也恰到好处仰着脸看他。
他问:“你想留下来?”
宁韫用力点了点头,又往他身边站,两只手一起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元昭帝转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没有个名分呢,就想着住进紫宸殿了?”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抚着她的下颌线。
宁韫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娇嗔着反驳,也没有红着脸躲开,只是她低下头委屈地说道:“韫儿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若是嫌韫儿在这里打,,韫儿离开就是了。”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脑海中只想起四个字:欲擒故纵。
他也不拆穿,不紧不慢地将宁韫攀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拿开,语气淡淡,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宁韫。
“懂事些,朕如今要批折子了。”
宁韫被他拿开了手,愣了愣,咬着唇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乖乖坐到了一旁的暖榻上。
侍女送了红枣甜羹上来,韫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御案那边飘。
元昭帝端坐在案后,执笔批阅,神色专注,仿佛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喝了小半碗,宁韫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暖榻上下来,一步步地往御案那边去。
元昭帝没有抬头,她便再走近一些,几乎能看清奏折上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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