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在这紫宸殿里服侍了十几年的内侍,也不敢在陛下批折子的时候这样靠近,更不要说盯着奏折上的字看了。
可宁韫不懂这些规矩,她歪着头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密折吗?”
元昭帝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宁韫的小脸上,声音不咸不淡的:“你挡着朕的光了。”
宁韫一愣,连忙往后缩了缩,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对不住,韫儿不是有意的……”
她顿了顿,又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便觉得他是真的不想理会自己了。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声音也低落下去:“那……韫儿先退下了。”
她转身要走时,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宁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捞了回去,跌坐在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握着朱笔,批复手中的密折,他不苟言笑地沉声道:“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要跑了?”
宁韫的心跳快了几拍,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自己,小声辩解道:“您误会了,韫儿没有……”
“没有?”
元昭帝搁下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知不知道偷看密折是什么罪?那可是死罪呢。”
宁韫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说要走,那就是罪加一等。”
宁韫定了定神,带着几分狡黠说道:“原来这些就是密折呀……韫儿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不认得的东西,看了之后也记不住跌的,所以韫儿没有罪加一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撒谎。”
话音落下,元昭帝的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拍,力道不重,却让宁韫整个人猛地一颤,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朕可给你个机会好好交代。”
宁韫扶着他的肩头,用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从那眼底藏着的笑意里,品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在逗她。
宁韫胆大了一些,她抿了抿唇,故意做出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柔声道:“韫儿愿意弃暗投明,追随陛下,韫儿不会把密折里的话说给别人听的……”
元昭帝眉头微挑:“弃暗投明?谁是暗,谁是明?”
“韫儿不知道谁是暗,但是陛下是明!”
宁韫将脸往他肩窝里埋,像只撒娇的小猫,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爱不释手这个词不能形容人,可是元昭帝如今还当真就是觉得宁韫爱不释手,觉得宁韫有趣。
他捧住她的面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然后俯下身细细地吻了下去。
宁韫被他吻得身子发软,换了个姿势,乖巧地跪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仰着脸任他吻着。
元昭帝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批阅奏折的心思?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柔声道:“收拾收拾出宫吧,朕带你去京郊走走。”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陛下日理万机的,怎么忽然要和韫儿出宫去?。”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从腿上放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宁韫用手指轻轻回勾住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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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宁韫便彻底变了一个人。
方才在紫宸殿里还端着几分矜持的小姑娘,此刻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整个人都扑在了车窗边,眼睛不够用似的,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
元昭帝靠在小榻上,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去凑什么热闹,却将她每一个雀跃的瞬间都收进了眼底。
他乐得见她如此。
等宁韫终于把窗外的东西看了个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跪坐回他身边,想起来了方才说要给他揉按肩膀的大话。
她又环顾了一圈车厢内,不由得赞叹:“陛下的马车真是太厉害了!比韫儿的闺房还要大一些呢。”
元昭帝唇角微扬。这些不过是习以为常之事,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从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可如今经她这样一惊一乍地赞叹着,倒也觉得确实还不错,甚至可以再精心布置布置
宁韫见这位大佛已经被自己哄得面色和缓,眉眼舒朗,便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错。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声音又娇又柔,试探地问:“陛下,韫儿想问您一件事。”
“嗯,说吧。”
“今后……如果韫儿遇到了宁王殿下,该怎么办呢?”
她其实很想知道昭帝方才和徐禛说了什么,有没有一句话,是与她有关的。
元昭帝的眸色微微一沉,那点方才被哄出来的闲适与和缓,在这一刻收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朕也有个问题要先问你,韫儿觉得,朕好还是禛儿好?”
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可是宁韫知道若是直接说出口,或许会让陛下不快,觉得她太过敷衍,她便只是靠紧他肩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元昭帝等了片刻,没想到她当真会犹豫,他正要开口质问,宁韫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认真和怯意。
“韫儿答不上来呢,韫儿只有陛下,和宁王殿下也只是见过了几面而已,韫儿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甚清楚,如何能拿他与陛下比呢?”
元昭帝很满意这个答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让她下次不许犹豫。
“韫儿,你要记得朕才是对你最好的。”
宁韫懵懂地点了点头。
元昭帝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有些伤心地说道:“朕原本不想说这件事的,说了怕你伤心,可是……”
“朕也不舍得把你蒙在鼓里。”
“怎么了?”
“禛儿方才来见朕,他与朕说……再三斟酌之后,不想求娶你了。”
宁韫的身子微微一怔。
“朕想了想,或许是朕那日见到你时有些吃惊,没有点头这桩婚事,禛儿大约是以为朕不喜欢你,不敢忤逆朕的意思,朕担心你太喜欢禛儿了,听了这件事会伤心,所以原本不想说的,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
宁韫窝在他怀里没有动。
徐禛……不想求娶她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头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不是很好吗?可是很快,她也收敛住了自己的得意,装作是有些伤心地模样,趴在元昭帝怀里不动声色,惹得她心里面阵阵怜爱。
同时,元昭帝也有些隐隐的不快,他没想到宁韫心里居然真的给徐禛留了位子,他不允许这样的事。
先前两人措施彼此已经险些酿成大祸,他要把宁韫好好留在身边,那就要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身心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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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来徐禛。
京郊的清溪,水声潺潺。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溪水清澈见底,远处是青山连绵,近处花草茵茵,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周身舒泰。
平日里政务繁忙,元昭帝若是厌烦了小瀛台的景色,便会来这里看一看,虽然他一贯认为,身为帝王说自己想要寄情山水是荒唐之语,可是他还是喜欢看这一派天然的景致的。
他原本是想在溪边垂钓的,略远眺看了看山色,转身唤宁韫,却见人早已经跑远了,如今正蹲在一丛野花旁边,手里拢着一把花草,专心致志地挑拣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元昭帝有些无奈又唤了一声:“韫儿过来,方才都和你说了,先来钓鱼,这些花草你待会儿再采也不迟。”
他心中有些不悦,却不是对宁韫的,只想建州那样温热,市集上什么鲜花没有,一些野花野草倒是爱不释手了,可见舒禹平日里怎么苛待她的。
宁韫抬起脸来看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起身,方才陛下在马车上问过她想做什么了,她说都听陛下的,便答应了要和他一同钓鱼,如今不应当出尔反尔的。
可是宁韫没想到这里的景色这样清雅,还有许多花草,她便有些走不动步了。
不想钓鱼了……她还没有到钓鱼的年纪呢。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花,站起身来,小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陛下,韫儿的爹爹……总是说韫儿不乖巧。”
元昭帝微微一怔,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小姑娘变脸比他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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