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韫儿不务正业,”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好好做女红,整日里弄一些花花草草的……”
她没有哭,可是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几欲破碎。
元昭帝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今晨她喊了他一声“爹爹”,他受用了。如今她受了委屈,找他来诉,他便要做那个好爹爹才是。
“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陪你去。”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仿佛怕他反悔似的,拉起他的手就往林子里走。
她的手小小的,拢着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进了林子,宁韫便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蹲下去,拨开草丛,指着一种叶子细长的野草说这个是做插花的好材料,又在另一棵树下停住,踮起脚尖去够一根藤蔓,说这个配着方才的那种花最好看。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的,忽然问了一句:“这些也是在山上和姑母清居时认得的?”
宁韫正在费力地拔一株根系扎得很深的野草,闻言抬起脸来,面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土。
“是呀,”她说,“韫儿三四岁的时候认得的比这些还要全呢。如今都忘记了不少。”
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眸子看向元昭帝,那双眼睛里有天真,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人心头一软的认真。
“陛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呀?”
元昭帝微微一怔。
她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午膳吃了什么一般寻常。可她不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心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他不想看到的涟漪。
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朝堂上。在御案前。在那些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都是险滩暗礁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批折子、见朝臣、处置政务。他没有童年,没有三四岁时在山上认花认草的记忆。
那些年岁,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不值得回望的空白。
“朕不记得了,大约没有韫儿的生活有趣。”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不是不高兴宁韫问,而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两人不可能在一起相伴的过往。他和她差了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他在朝堂上和大臣们打擂台的时候,她还在祖母膝下咿呀学语。那些错过的、无法回头的岁月,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所以他不想回忆。他只想着今后——今后能有她常常相伴在侧,便足够了。
宁韫似乎没有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失神,她已经又蹲了下去,专心地编起了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灵巧,几根草茎在她指尖绕来绕去,不多时,一个圆圆的小环便有了雏形。
元昭帝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花环。
不大,刚好够套上他手腕的大小。
宁韫编好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有些犹豫地、试探地,伸出了手。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了过去。
宁韫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草茎还带着湿润的凉意,几朵小小的野花缀在其间,紫的白的,细碎而鲜嫩,衬着他玄色的袖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没有关系,”宁韫看着那个花环,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声音软软的,“如今陛下身边有了韫儿了。今后陛下就不要总是闷在殿内批折子了,要多陪陪韫儿。”
元昭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也蹲了下来。他学着宁韫方才的手法——他其实不太会,好几次草茎从他指间滑脱,他皱着眉,耐心地重新来。
宁韫蹲在一旁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都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花冠的东西,在他掌心成型了。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比宁韫编的那个差远了。
元昭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抬手,稳稳地戴在了宁韫的头上。
然后他俯下身,就在这林间空地、溪水之畔,不顾身后不远处还立着内侍和秘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只是轻轻的一点,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宁韫被他惹得有些脸红,便故意找他的不是:“您先等等,这样可不行……韫儿辛苦采的花都做了花环了,什么都没剩下……”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小模样,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往身后一招。
那几个秘卫像是早已得了令,齐刷刷地——将手中捧着的一束束花草,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地上。
宁韫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大堆花草,整个人都呆住了。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过是一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罢了。
他能给她的,多了去了。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颗石子缓缓沉入深潭——
“韫儿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第79章 if线1:香衾卧(十)
皇后?
宁韫用脸蹭着元昭帝衣上的绣纹,摩挲着他腰后的玉带,想起了自己在建州的时候也是看过演皇帝皇后的戏的,却都不是很圆满,皇后不是不得皇帝的喜欢,就是早早去了空让人可怜,仿佛这一个名号有些不好的寓意似的。
而且……这是不是有一些太快了?
宁韫自然是想过今后要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可是她前些时日才为自己盘算着要做宁王妃呢,连太子妃还都不敢遐想,如今就到了做皇后这一步了?
满满算下来,两人这才相处了两日都不到吧?就要让她做皇后啦?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能直接问她呢……若是她兴冲冲地说好,岂不是成了爱慕虚荣?
见宁韫迟迟不答,只是抱着他不说话,元昭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脑袋,眉头轻蹙。
如今竟是愈发不明白小女孩家的心思了,难道她还能不愿吗?
宁韫思虑了片刻,最终强忍下了欢喜,柔柔道:“韫儿是不是皇后都不要紧,韫儿只想和陛下在一起……若是封韫儿为皇后,会不会让人说陛下的不是?”
“谁敢?”
元昭帝眉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不屑的笃定,不容置疑地反问,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置喙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的意志。
他唇角微微下压,姿态气势浑然天成。
宁韫总是被他这样睥睨一切的模样迷住,那是真正的王霸之气,是旁人学不来的。
宁韫小声说:“自然是不敢有人胡乱议论,但是韫儿怕后世说陛下的坏话……其实韫儿也有些不高兴呢,明明是韫儿先遇到了陛下的……”
这句话,倒真是让元昭帝受用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很难被取悦,宁韫更是格外合他心意。
他的唇角微扬,伸出手指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抬,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朕才不在意这些,人死了还要管自己身后之事,岂不是疲累不堪?”
宁韫连忙用手帕去捂着他的口。
“陛下不能胡说。”
元昭帝也没有说她僭越,反而是抓起她的手指隔着手帕在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
宁韫小声轻哼,在他怀里拍了拍,说不可以总是说些生生死死的话,这样会把福气赶跑的。
元昭帝想起方才那一瞬间心中涌起的忧虑,再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宁韫,点了点头。
“那朕就当做你是愿意了。”
元昭帝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颈,沉声道:“旁的事,朕自然会处置好,何况那些人能议论什么,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宁韫本来想说是因为徐禛,可是又怕元昭帝生气,就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怕人议论两人的身份。
可是或许这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元昭帝眉锋一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
他反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议论两人的身份。
他虽然没有直接问出,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难不成是已经嫌弃他老了?
他此前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今晨李俶还说了,他穿上这件衣服,从背影看和他的儿子们都要分辨不出来。
宁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着他撒娇了许久,他还是不为所动,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冷石头。
她便只好说了实话:“韫儿从前听说……陛下很是威严,对这样礼法纲纪的事情管得很严,前些时日有个礼部的小官奸淫兄嫂,陛下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就把他处死了……韫儿怕陛下被人议论,怕有人借机乱了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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