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既然他和太后想要让她嫁人,那她就嫁,既然那日他提起了杨家的二郎,那她就要杨家的二郎。
左右他也不在乎她喜欢什么人,不然就不会提起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世家公子了。
她也不在乎了。
这样想着,宁韫的烦恼似乎是淡了,只是她瞧着快要成婚的绿沉和文哥,瞧着他们低声说话时眼角眉梢的笑意,总是会把目光悄悄移到旁处,黯然低垂。
*
元昭帝也一样心烦意乱。
舒延枫的案子终于了结,他没下旨将人处死,只是下旨废其为庶人流放充军。
这个结果是他斟酌了很久的,杀了,他怕韫儿难过,伤了两人的父女之情,若是不杀,又怕朝臣说他徇私,最后给宁韫平添一个恃宠的恶名。
最后元昭帝还是想明白了,没有什么比他和宁韫的父女之情要紧。
他还想让她好好的做他的女儿。
也正因此,元昭帝还特意命人告诉舒禹,舒延枫能保住一条命都是看在宁韫的面子上,宁韫这么乖的孩子,他舒禹为什么不明白要好好疼她?
如此一来,宁韫的心事便应当有结果了吧,她哥哥的命保住了,舒禹也不敢再为难她。
她会高兴的。
一切都结束了,再不怕有人闲话议论了,宁韫还会像从前那样常来他身边,哪怕只是送一盏茶,哪怕只是在他批折子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小几上翻一本闲书。
他已经好些天没好好看她了。
但是,她不来见他,元昭帝已经习惯了宁韫自小像个小鸟雀似的绕着他飞,不自知的亲近他,他并不习惯表露想见她的态度。
她怎么能不来看他?
这一次他绕了好几个弯,把宁韫叫到了小瀛台,想问问她这几日好不好,汝南王府那边有没有人再给她气受。
他甚至想好了,舒禹要是再敢对她不好,他就让宁韫改了姓氏,做他的女儿,她会变得和柔嘉一样,他也就不会再被古怪的梦困扰了。
只要她变成他真正的女儿,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宁韫来了,站在元昭帝面前,乖巧得无可挑剔,可元昭帝就是觉得不对。
宁韫在疏远他,他问一句话,她便回答一句,好不冷漠,好不磨人。
她用眼睛瞧着自己的指尖,瞧着地上的绒毯,却就是不看他。
元昭帝告诉自己这样很好,韫儿长大了,懂分寸了,这才是父女之间该有的样子,这是他一直想要的,韫儿变成了他的女儿。
“韫儿,前些时日,你来了小瀛台,怎么不来见朕?”
宁韫把目光从她父皇腰间的玉带上收回来,低垂着眼睛淡淡地答道:“那日……那日韫儿没有事先让人通禀,算是不请自来,又以为父皇很忙碌,韫儿来的不是时候,不敢打扰父皇和姨妃娘娘了。”
宜妃?
宜妃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居然敢对他撒谎了?
元昭帝干笑了一声:“你母妃怎么会在这里,朕什么时候说过你打扰,舒延枫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若得闲,便来朕这里。”
“哦,那约是韫儿看错了吧,请父皇恕罪。”
元昭帝一时梗住,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的悬在半空的手。
宁韫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谢过了他的仁德。
“韫儿府中的丫鬟绿沉这几日要成婚了,韫儿要为她操办婚事,实在是忙碌,就不打扰父皇了。”
她看了元昭帝一眼,今日父皇又穿着那身金纹云锦常服了,很是俊朗雍贵。
不过她今后都不会在意了,她已经对父皇失望了。
“毕竟韫儿不是小孩子了……韫儿告退了。”
宁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元昭帝才发觉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这句话宁韫也满腔嗔怪撒娇地和他说过,是为让他刮目相看,让他夸奖她,可是今日他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李俶也听出来了郡主的语气不对劲,可他什么都不敢说,前几日才因揣测圣意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陛下和郡主父女之间的事,他是真不敢再猜了。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元昭帝回想着今日宁韫说的话,心中愈发感到不安,她那是什么语气,是失望了,还是怕他了?
莫不是,宁韫瞧出来了他心中那些隐晦的念头?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他只是因为平日太过操劳,梦见了不该梦的东西,她不可能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宁韫不再只是出现在梦里,元昭帝一直想着她,上朝的时候想,批折子的时候也想,他自诩为冷心冷情的帝王,除了家国大事,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烦恼。
他从没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烦恼,甚至这个女人是他疼爱的小养女。
最后,元昭帝甚至动用了秘卫,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年少亲政后亲手建立起来,用于监察朝堂内外四方州府与边境军情的人,如今却被被他派去查一个小丫头的行踪。
他想知道宁韫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在给那个叫绿沉的丫鬟操办婚事,还是只是用此当做借口。
秘卫的回禀并不让元昭帝满意。
他更希望宁韫是骗了他的,如果她做错了事,他还可以好好教导她,这倒是没什么。
她还不如骗他,最好是借着给那个绿沉操办婚事,去见她所说的那个旁的男子之外的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要这样隐瞒他,他难道是不开明的父皇?
若是个品行端正的男子,他大可以给他爵位和官职,让他配得上宁韫的。
他需把这个人抓出来。
*
过了些时日,太后出面在小瀛台办了场骑射会,虽没有明说是给宁韫相看夫婿,只说春日晴好,想看看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实际上谁人不知这是给郡主选婿呢?
宗室子弟,世家公子,凡是够得上格的都来了,一个个鲜衣怒马,在围场里策马驰骋,意气风发,把最后一抹残春抢走,披挂在自己身上。
元昭帝本是不愿意去的,都是小辈,他去了反而让人拘束,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开了笑,放开了跑?
但因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宁韫,他便又改了主意。
他不但要去,还命人把这场骑射会办得更大一些,把那些青年才俊的父亲也一并叫上,左右都是他的臣子,人多了场面自然就热闹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上首,也以“顺便看看年轻人”为由,名正言顺地看宁韫一眼。
元昭帝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宁韫了,她称病,他也顺着她说,让她好好安养,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其实是有些不悦的。
他是大雍的君父,普天之下还没有哪个小女子敢这样拿捏他。
他把她养大,宠她爱她,居然敢这样对她的父皇了?就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上不得台面的野男人吗?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她什么时候见了他,在哪里见的?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好啊,他白疼她了,就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人,疏远了他!
元昭帝坐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众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包括他的儿子,都是好儿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可是他却只是轻哼一声。
他一个都没能看入眼,他在找宁韫。
他找到了,原来宁韫今日难得的穿了一身鲜红骑装,腰封束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条同色的发带高高挽起,露出一整张巧倩清丽的脸。
只是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是杨巍家的二郎。
少年人站在宁韫身边,还是歪侧着头和她说话,一看就知道是在家里被父母兄长宠惯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不曾历练过的少年。
宁韫偏过头说了句什么,杨二郎便笑了,她抬起手,扶着他的手臂,翻身上马,倒是难得的熟稔。
元昭帝记得的,宁韫不喜欢骑马,她什么时候学好了骑马的?
杨二郎仰着头看她,一脸憨傻,让元昭帝看着心里生厌。
到底是不如他父亲,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建功立业,只想着些男欢女爱,虚度光阴的事。
果然就是杨家的二郎。
不行,他不会答应的,太后也不会答应的。
他把她养大,不是为了让她用那双眼睛去看另一个男人的。
第109章 if线4:细语不闻(五)
宁韫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开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倒也说不上是多么不自在,只是她更愿一个人安静做事,譬如插花,读书作诗。
骑马射箭,是因为父皇从前教会她,她才愿意去做的,却不是真的喜欢。
她忽然觉得厌烦了,为了当父皇喜欢的女儿,让太后和父皇觉得她孝顺懂事,她实在是做了太多不情不愿的事,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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