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她扶着杨二郎的手臂上马,并非是因为她真的娇弱无力,不能自己翻身上马,她明白杨二郎是喜欢她的,因他对她太好,便让宁韫有些惭愧了。
她也不知道父皇瞧见了没有,他今日怎么不带着那位新的姨妃娘娘呢?
她还是闷闷不乐的,纵然此时有人来问,宁韫也说不清道不明,她究竟如何才能在今日这旁人的热闹里得一时欢乐。
“郡主可是有些累了?”
杨子程听见了宁韫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从马下仰面看她,只是瞧着她的香腮玉颈,怕自己目光成痴,又连忙把视线移开。
他转头瞧了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我不累……”
宁韫缓缓摇头,眼睛的余光却往高台上飘去。
从她进场到现在,高台上那个人都没有下来过,他不曾让她近前去说话,哪怕是问一句“这几日好不好”呢?
他如今当真只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了,高高在上坐在那里,和旁边的臣子云淡风轻地说话,神色也淡淡,宁韫从前很喜欢父皇这样的姿态,仿佛那些庸人的喜怒嗔痴都与他无关。
父皇从前不往她这边多看,宁韫是体谅甚至认可的,如今可不行呢。
她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心里哼了一声。
不在意就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她就认定杨子程了,她要让他知道,没有他,她今后也能活得很好。
骑射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刻,太后命人取来一对鸳鸯佩,说是今日的彩头。
“春日晴好,今日难得这么多年轻人,这么多宗室亲眷聚在一处,光是跑跑马射射箭未免无趣,哀家这几日大病初愈,也想多添些热闹,便想不如来个比试,你们自己找伴,男女两两一组,一共比试三轮,谁的分数高,哀家就把这对鸳鸯佩赏给谁。”
太后虽未把话说透,可座上之人也纷纷看向了宁韫和杨子程。
宁韫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心里却有些发愁,她还是骗不了自己,她想了想今后要和杨子程共度余生,脑海中却只有小时候祖母一人在山上道观清修时的背影。
她当真要选杨子程吗?
思虑之间,杨子程已经特意去挑了把好弓:“郡主用这把,这把不费力。”
“好……只是我不精骑射,只怕是要拖累大人了。”
杨子程眼下一红,笑道:“如何是拖累,微臣今日本就是陪着郡主的……若是拿不到彩头,微臣也想办法为郡主夺回来,只要郡主开心就是了。”
宁韫莞尔一笑,却已经想着如何去同太后说明,推脱下来不要上场,她若每次都脱了靶,却也还嫌丢人呢。
只是还未走到太后身边,她就看到元昭帝起身至太后身前,便停下了脚步。
“玄儿也要加彩头?好啊,你可瞧见杨威家那二郎了?你觉得如何?”
“是个好孩子,文武精通的,朕也告诉宁王和睿王了,让他跟着他们做事。”
元昭帝语气中甚至带了点笑意:“前些日子西南出了贪墨之事,朕正打算让他和睿王一起去巡察呢。”
“去西南?可是——”
太后还没说完,元昭帝忽然打断了她,问她桌上的酥奈花是谁做的,口味倒是别致。
“自然是韫儿做的了。”
太后也觉察出了元昭帝今日有些不对,她是知道这个儿子的,最是恪守孝道,平日里与她说话总是少言多听,哄她开心,今日他却格外话多,甚至有些前言不接后语。
两人才说起宁韫,他就转而对众人说起添彩头之事。声音低沉,却稳稳地压过了嬉笑喧哗,一抬手指,李俶捧上一对满嵌华贵宝石的小金猫。
“不过,朕觉得这分组的法子倒是可以更有趣些,只想私下里自行分组,若是本就相熟的人分在一处——比如宝华和沈徵。‘’
他轻笑了一声,望向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你们二人都是多少年的夫妻了,默契自然胜过旁人,朕想着于年轻而言,未免有些不公了。”
宝华郡主正和宁远大将军说话,两人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头来的确是一脸茫然。
他们原本也没打算下场和小辈们抢啊?
其他大臣和宗亲也一时怔住,难道方才是他们想错了?太后只是想让大家热闹一些?怎么他们也要下场?
元昭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说道:“不如这样,今日在座不论长幼,都写名入签,抽到谁便是谁,才算真正的公正,自然了,身子不便或是不愿的,就不必上场了。”
陛下金口玉言,旁人哪有不称是的道理,左右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呢。
“陛下可是不满意那杨子程,还是有什么哀家不知道的事?”
待众人各自准备,太后低声询问元昭帝,却不想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不满意?儿子没有不满意他,母后为何这样说呢……母后是想撮合他和宁韫?”
他装作恍然的模样,向太后请罪,太后笑了笑,说她也只是听说宁韫和这杨子程的妹妹交好,两人也常见面,今日不过是想看看宁韫的态度。
这就好了,元昭帝心里长舒一口气,这杨家二郎还不是太后一心认准的孙女婿。
*
李俶备好了签筒向众人呈上,行至元昭帝面前的时候微微颔首了一下,方才按照陛下的吩咐,已经将小杨大人和西宁县主分在一起了。
元昭帝看着自己手里写着“昭慧郡主”的签,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还未等李俶读签,宁韫忽然带着签子上前行礼。
“韫儿有什么事?你,你抽到了何人?”
多日不和宁韫说话,元昭帝声嗓颇有些温柔之意,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些紧张。
“韫儿有个不情之请,想和太后娘娘还有陛下说……韫儿抽了陛下,可是韫儿想把这签子让给玉祯妹妹。”
元昭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却还是柔声问道:“……这是为何呢”
宁韫摩挲着手里的签字,娇柔一笑,走到一旁老英国公夫人面前,请她小女儿玉祯起身。
老英国公今年初刚刚病逝,英国公世子如今在南海坐镇后方,家里只剩这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女儿,被太后特意叮嘱接来散心。
“韫儿想了想,觉得父皇说得十分有理。您箭术精湛,韫儿跟着您,自然是沾光太多,也一样对旁人不公平,何况韫儿也才病好,平日不通骑射,也不好在众人面前献丑了,还是陪着太后娘娘吧。”
“不知父皇抽到了谁,不如就让父皇带着玉祯妹妹吧,如今英国公在南海前线为国效忠,父皇体恤他的家人,说出去了也彰显父皇的仁德,韫儿今日不是最要紧的。”
元昭帝看着宁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体恤朝臣、照顾忠良之后,不给旁人留下偏私的口实,这些道理可当真是太对了,全是他教她的,她学得真好啊。
他教她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她却把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还给他,用来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韫儿说得是……是朕思虑不周,恰好朕还没有抽签呢。”
元昭帝将手中的签子藏入箭袖中,让英国公家的小女儿上前,小姑娘受宠若惊,他便温声安慰她,也让在旁的老臣们热泪盈眶。
宁韫坐到太后身边,扑进她怀里,却还是偷偷看着元昭帝。
两个人的反应被太后尽收眼底,她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沫,心里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事,却又不敢确认,最终只是抚了抚宁韫的额头。
之后元昭帝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不在靶子上,而是看着宁韫,她今日穿红色很是好看。
他在想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韫儿今日不是最要紧的”?
她什么时候不是最要紧的了?
玉祯其实不算太过会射箭,偏了也正常,元昭帝安慰了她,她便怯怯地看着元昭帝,又是一声声代她亡父谢恩。
“你是个孝顺女儿,你父亲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元昭帝看着玉祯稚气未脱的脸,又不自觉想起宁韫,平生第一次感到酸楚。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玉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鼓掌,却不敢大声夸赞。
没有人说陛下这一箭射得漂亮,因为他是陛下,陛下的箭术怎么可能不是最厉害的呢?
他不在意,他只是想看着宁韫一展笑颜罢了。
杨子程和仪兰最终赢了,围场上响起一阵喝彩,仪兰从太后手里接过那对鸳鸯佩,转手就塞给了杨子程。
仪兰向着杨子程使眼色,他拿着那对玉佩,犹豫了片刻,转身就朝宁韫走过去。
这一次,元昭帝没有办法再去阻拦什么了,他感到一阵疲累,夸奖了杨子程几句后,便借口要更衣离开了。
他回了千芳苑,独自一人至汤泉沐浴,温热的水没过腰腹,没过他肩背上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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