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想让身边人去看一看孟璋的,可是她想到,或许今后都没有机会再和他见面,便觉得心有不甘。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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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芳苑住下几日后,宁韫已经将上下都打点过了一番,她想绿沉外出还未回来,梨儿又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算熟络,她思虑许久,还是将身边的事务分给了元昭帝赏她的芳文。
她的驭下之术是和元昭帝学的,他说过要对身边之人宽和,不应当为了小事责罚大骂,却也不能太过亲昵,恐有放纵之嫌,最好的便是赏罚分明四个字了。
只是这几日,宁韫听说元昭帝身边的人调动频繁,似乎是他身子一直不适,太后娘娘嫌弃他身边侍奉之人不周,故而罚了许多人到别宫当差。
还有传言,说是陛下病隙时忽然召见了一位京州有名的玄道,宁韫不曾听说此人,总之不是叫他面圣做法事,不知问了什么,又把人嫌恶地送走,甚至是送出京州。
元昭帝说此人不通道法,只懂招摇撞骗。
老汝南王妃一心爱修道,宁韫被她抚养,幼时也算归过道门,自然知道所谓道法都是安慰人心的,她从未想过元昭帝会对这种事情留意。
这是要做什么?不像他的行事……
哼,说不定就是老皇帝到了昏庸的时候了,就任他昏庸去吧!
她也责怪自己总是想着他,如今的日子过得不错,说是天上神仙也比得,他不知在小瀛台过了多少这样的神仙日子,她却替他担忧起来了,可笑!
元昭帝虽就在小瀛台,可是宁韫来了这许久,他从未召见,故而每次担忧他的时候,宁韫就逼着自己想一想他有多可恨。
天色逐渐阴沉,宁韫知道外面要下雨了,他问芳文仪兰是不是还在汤泉里面玩,为何还不回来。
“县主常年在北地,最喜欢玩水,来了这些时日能去汤泉里便不肯离开,身边的人也有些劝不动。”
宁韫笑了笑:“那你去喊她,就说是我让她回来,就要下雨了,这汤泉的水难免被脏污,不要再贪玩了。”
芳文身形一僵,低头称是。
她虽是陛下的秘卫,誓死效忠陛下,可是这些时日跟在郡主身边,知道郡主的好,芳文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郡主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丫头罢了,她不过就是想和那个孟医师道个别,陛下若是实在讨厌,便下令不要去见便是,何故这样……
罢了。
芳文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只能选陛下,便加快脚步离开,方便郡主收到翠雨阁那边送来的消息。
宁韫赏了那个小侍女一袋碎银,慌张地打开字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放在掌心轻轻抚了抚,而后脱了鞋袜上床,抱紧自己的臂膀,努力将身子蜷缩成一小团。
她其实是心有犹豫的,若是被人发现,必然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不仅是孟璋,她也自身难保,甚至牵扯朝堂上分派支持徐禛和徐祎的大臣。
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她没有旻宁郡主的名号,她只是一个养在太后和陛下身边的普通丫头,只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说她是汝南王世子的女儿,谁都可以欺负她。
后来元昭帝封她做旻宁郡主,她有了尊贵和地位,没人能再欺负她,可是她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做许多不愿做的事,她想,若是有来世,能让她回到从前,她不想做这个郡主。
还想再在那个人身边长大吗?
宁韫忽然问自己,这一次没有答案了。
芳文回来的时候,看到郡主安静地睡在小榻上,面上还有泪痕。
她不知道郡主是真的安睡下了,还是想要骗过旁人,总之芳文能做的,只有上前为她掩住被角。
这一夜的雨下得很大,千芳苑外的花林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趁着稍稍雨歇,云开月现的时候,宁韫抱着怀里的小匣子,披着斗篷在千芳苑中奔跑着。
京城不比她的封地,她想或许是不能经常外出的缘故,她跑得要比从前慢了。
她的鞋袜上满是泥污,发髻散了,身上也被花枝上的残雨打湿,若是旁人看见了,一定认不出她,会把她当做是一个疯女人,可是宁韫却不觉得自己多狼狈。
她觉得很畅快,病了这些时日,或许今夜一过,她又要病了,可是那也值得。
就快要到了,宁韫已经看到了翠雨阁宫院外的墙,就是第三个花窗,孟璋会在那里等她,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她看到了一个人,他就站在那里,应当就是孟璋。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向那里走去。
她没想到这花窗上还有些藤花,将最下面本就小的栏口缩得更窄了一些。
元昭帝站在花窗之后,身后两个秘卫压着孟璋,他被堵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才他就看到宁韫了,花窗最上端没有藤花,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宁韫。
她才病愈,穿的这样单薄,就在泥泞的林间一路跑来,面上尽是雨水。
宁韫没料到今夜会下大雨,可是她还是来了,元昭帝也没有料到,他希望宁韫不要来。
甚至如今,他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或许他不该来,他只让人看着这孟璋,就让宁韫和他隔墙说几句话便是,或是他再早些准许宁韫来见他一面,便不会让她在雨中奔跑。
他看着宁韫满面欢喜地跑来,一别三载,他第一次见她这样开心地笑着,像是穿透乌云的月色,尽管她是一身狼狈。
元昭帝心头一紧,那些责备质问的话早已抛诸脑后,抬手预备让人开门,把宁韫带进来。
“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别担心我,在建州的时候我经常下水去玩呢,我都没淋湿,这是花树上的雨水。”
宁韫用衣袖擦着脸,踮起些脚尖笑着说道。
“孟璋?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你吗孟璋?你去哪里?”
元昭帝正欲转身离开,听到宁韫呼喊他,忽然停住脚步。
沉默片刻后,他鬼使神差一般轻声道了句:
“是我。”
第22章 将离
“你受风寒了?”
宁韫觉得今日的孟璋有些奇怪,他这人生性温柔克制不假,却也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沉哑,似乎是病了。
“……你是不是气恼我没有救你出来?你不想和那个朱瑛结为夫妻,对不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眸问道。
方才来的路上,她的确是只想着自己,她想着无人倾吐的心事,想着要如何同孟璋告别,才好让他永远记得她——今后不论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都要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个。
可是,她却似乎忘了他了。
听他的声色这么落寞,宁韫一时有些心疼。
她想,等孟璋平安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再做一个无情的人也是不迟的。
元昭帝回想着孟璋说话的语气,觉得应当再轻柔温热些,顿了顿后,他答道:“不曾……郡主的身子如何了。”
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外面的人,是他从前的养女,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雍的君王,他在雨夜里假扮一个勾引他养女男宠的人,与他的养女私会。
元昭帝今夜来此,并不是要做这样的事的,可是听着宁韫的声音,看到她面上忧愁的笑意,元昭帝便忘了他为何而来。
“你还惦念着我……”宁韫多了一丝欢喜,“我也很好的,孟璋,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关心我。”
见他不是气恼自己,宁韫便把早已经想好的软和贴心的话说给孟璋听,只要她这样说,孟璋就会心疼她,会和她说情话,她会感到满心的餍足。
她在建州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惦念着她,关怀着她。
“郡主不冷么?”
一路跑过来,如今站定,也只觉得身上闷热,可是宁韫眨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冷,我好冷呀。”
“都说秋日里的雨寒凉,可是我觉得今夜比深秋还要冷……不过,身上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元昭帝身形微动,喉结向下一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在他身后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孟璋被两个健壮的秘卫压着,口里也塞着布团,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响动,黄云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警告,让他不要再惹元昭帝不快。
他指了指墙外,示意孟璋想一想郡主,而后黄云看到孟璋眼里噙了泪水。
还真有些让人不敢看……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更像七八年前还有些玉质之气的陛下。
黄云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今日随陛下来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医师,已经是让他满心惊骇,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和郡主私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干爹为何肯放下这掌印之职告老还乡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是即便是老虎,小心谨慎着些尚且有一线生机,这……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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