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璋不说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那些淋漓的残雨落入泥土的声音,宁韫忽然有些不安,她扒着花窗努力看向孟璋,想要看到他的眼睛。
“究竟怎么了,你也怨恨我么?为什么你今夜这样话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他是大雍的君王,他说的话便是天令,即便是我,我也只能嫁给太子。”
她本是想试探孟璋,可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的怨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不曾恨你……我……怕一时多言,惹郡主伤怀。”
元昭帝轻声安慰道,他平素第一次说这样柔情的话,即便是他的妃嫔们也不曾听过。
他作为君王,便是应当开枝散叶,稳固皇室,那些妃嫔们,也被自己的家人无奈或有所图求的送进皇宫里,为皇家孕育子女。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情话。
而后他听到墙外的宁韫哭了起来,先是几声啜泣,而后是低低的呜咽声。
前些时日,她才在他面前哭过,放声痛哭,眼泪留在他的玉带上,甚至在他腰腹上也留下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也已经见过了她假装哭泣的样子,一样是让他揪心的声音,因为他不知道她假装哭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在说怨毒的话。
而今他不仅听到哭声,在这幽幽的夜里,天地湿朦,万物润于雨露,竞相发萌,她一人身在墙外低声哭泣,叫他感到她的伤心与孤独。
“你不能恨我!”宁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让你说什么为了我去死的话,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元昭帝感到喉间阵阵苦闷,月光抚上他的脸,清凉的光在他眼中流转,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看伤心哭泣的宁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宁韫再一次呼喊。
她喊的是孟璋,可是元昭帝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宁韫自己擦着眼泪,哀然地笑着。
“那个朱瑛,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和她好好相处便是,人这一世,哪里寻得到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呢,将就着活下去,总有比情更要紧的,我听说她是个好姑娘,今后的日子,你会比我更好些。”
她尝试着把手伸进花窗里,可是花窗实在有些高,只能将几根手指放在边沿,她要孟璋握住她的手,元昭帝垂眸,而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隔着衣袖将宁韫的手指轻握在掌中。
她方才说冷,他记得了,如今便也轻轻摩挲着。
“你心里一定要永远留着我,好不好!”
“好。”
元昭帝答道,他忘了学着孟璋的语气,却因为喉间的酸涩,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许多。
宁韫笑了,忽然收回了手,元昭帝感到掌心一空,他亦收回了手,只看到衣袖上沾染的尘灰。
“这花是给你的,还有这个匣子,你应当用得到的。”
元昭帝接过了那枝花细细端详,是一朵芍药,只是花形瘦削,微泛着青色,不是皇家栽培。
“这几日我不能外出走动,是仪兰为我买的,她不太懂花,我让她买月吟,她买成了夜寂,月吟是月下仙子花,虽然也不是寻常的红粉色,可是花形饱满,很有生气。”
站了许久,如今身上的确是有些冷了,宁韫搓了搓自己的手,柔声道:“我不喜欢夜寂,它太瘦了,叫人故意养成这清苦的样子,看了让人伤怀,它花期很短,凋谢的时候,样子实在不美,我就不留了……”
元昭帝托着这支芍药花,轻轻扣回指节,用指腹摩挲着尚湿润的花瓣,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郡主这是赠我将离之花……”
宁韫开心地笑了笑,孟璋不爱香花,但是愿意看她插花,回京前,她告诉过孟璋,芍药又名将离。
“是呀……我们就要分别了,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即便是再见,到那时,我们之间也相隔天堑。”
元昭帝看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他正想开口,远远便传来斥问之声:“什么人在那里!”
宁韫看到远处有侍卫来了,忙道:“快,你快回去!孟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嫁给太子,你就可以离开了!你放心,若有机会,我还会来见你的!”
不等他开口,宁韫便捂紧了斗篷向林中跑去,元昭帝忙命候在一旁的芳文跟上,以免宁韫受伤。
“什么人在这里夜间私会,出来!”
巡守的禁卫头领来得很快,看到墙内站着一个人,厉声呵斥道。
而后,他隔着花窗看到了当朝天子,陛下手中拿着一枝花和一个小匣子,垂着眼眸,黯然神伤。
“陛下!”
头领的声音吓得变了调,而后他看到元昭帝沉沉阖目,低声道:“不许去追她,让你的人回来。”
众禁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进翠雨阁院内请罪。
“平身吧,你们尽忠职守,不必请罪。”
头领连忙谢恩,再抬头时,对上的是天子一贯淡漠沉肃的双眼。
*
元昭帝没有回自己的寝处,他回到了翠雨阁内,命人给孟璋松了绑。
他看到孟璋眼中噙着泪水,满面哀然,他逼自己头脑清醒一些。
方才宁韫的那些话,是对孟璋说的,那朵花是她给这个孟璋的,匣子里的药和绘造伤口的胶泥都是给孟璋的。
他今日来此,本应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严辞告知宁韫私会是不对的,他可以让宁韫和孟璋告别,但要亲自看着,避免孟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今一切都变了,元昭帝没有在想前世的事情,可是却再次头痛起来。
他静静看着孟璋,看着这个底性刚硬的文弱男子伤心落泪,想到方才自己顶替他与宁韫说话,思绪纷乱如麻。
等孟璋兀自伤心哭泣完,元昭帝的心也略平静了一些,他冷声向孟璋问话。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宁韫和孟璋如何相会,质问孟璋是如何费尽心机手段才留在郡主府的。
其实在第一次召见孟璋的时候,元昭帝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料想的那般奸恶,他一直在避而不谈,他骗自己这个孟璋是个小人,只是他没想到,他听到了一段佳话。
一个出身平平的年轻人为家中生计带着小妹背井离乡,苦学医术,可是小妹却无故蒙冤被奸人所害,家人惨遭欺凌,他求告无门,幸得年轻的郡主为他伸张正义,为报恩情,他效忠郡主,追随郡主。
真是好一段佳话!
元昭帝恨恨地看着孟璋,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郡主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容貌冲撞了朕?”
他也想过一种可能,或许宁韫只是看重了孟璋的品性,看中了他的才华,忽略了他的相貌,元昭帝知道的,宁韫并不是庸俗之人,绝不会以貌取人。
“草民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予,此前也从未离开建州,并不知道此事,乃是郡主告知草民此事,郡主说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害了草民,害了陛下。”
元昭帝冷冷地强调:“你顶着一张与朕相似的脸,在建州也就罢了,若是出现在京城,被逆贼擒住,后果不堪设想。”
“是。”孟璋小声答道。
“所以你也明白了,郡主对你无情,郡主不喜欢你。”
孟璋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元昭帝在说什么。
黄云转过了头,不想看孟璋,他知道这位孟医师不是不聪明,是根本活腻了。
而后黄云听到元昭帝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他来解释。
“孟医师,郡主只在意陛下,她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陛下,不是你,郡主善良,不然大可以除掉你以绝后患。”
黄云自以为说的没什么错,却不想元昭帝让他住口,满目怒火。
孟璋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却认真地答道:“郡主没有想杀掉草民……其实郡主心中有没有草民都不重要,草民一家的命都是郡主所救,草民是心甘情愿追随郡主的,愿为郡主而死。”
“可是郡主不需要你为她去死。”
元昭帝沉默良久,为孟璋的话感到不屑,也为自己的沉默不屑。
可是他明白,他不能把这个孟璋如何。
“郡主会忘了你的,朕明日就安排你和朱瑛相见,之后你就深居简出,看在郡主和朱瑛的情面上,朕饶你不死。”
离开翠雨阁的时候,天色再次阴蒙起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元昭帝停下脚步思索片刻,问如今除了宁韫和西宁县主,还有谁在小瀛台住着。
黄云想了想,答道:“陛下,没有旁人了。”
“送些驱寒汤到千芳苑去,若是问起,就说是瑾妃担心朕受寒命人送来的,也一并给了那两个孩子。”
“是,奴婢遵命。”
每次感受到陛下慈父之心的时候,黄云的心就略平静一些,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爱的,陛下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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