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85)

  宁韫又报了一个名字:“李俶呢?李公公可在,陛下议事不应当是在书房,那李公公应当在外殿候着,您可去问问他,就说我——”

  她忽然住了口,垂眸轻叹了一声。

  陛下今晨确实说过,今日忙碌,不能陪她。原本她来此处是有理的,可若再强闯下去,便成了她没有理。

  何况是他说了谁都不见,再这样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不知进退。

  宁韫把食盒递了过去:“那便劳烦公公转呈了。”

  她加快脚步,预备回太后那里去,可是姚黄却说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郡主若是还想留在宫中,她为郡主安排寝处,不然也可以离宫回小瀛台去。

  她气鼓鼓离了皇宫,她才不回小瀛台呢,她有自己的府邸,她也不是整日闲着无事,偏要给他送那些点心!

  “回府!”

  宁韫也学着元昭帝那样,用两个字说自己去哪里,虽然只有梨儿和两个小侍女听着。

  回去路上,宁韫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梨儿坐在她对面也不敢多嘴,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梨儿也是最近才发现,若是郡主真的生气了,便是很难说几句话做些事就能哄好的。

  果然过了会儿,宁韫对梨儿说:“那日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

  梨儿茫然:“郡主说的是什么话,是哪日呢?”

  宁韫呢喃道:“就是前些时日去汝南王府,也是马车上,我说要给你物色好夫婿,那是不对的。”

  梨儿想起那日的事,那是郡主刚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郡主忽然挽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说要替她撮合婚事,说她在早之前的话说错了,情爱之事是可以惦记着的。

  怎么又变了?那如今什么是对的?

  梨儿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那……郡主是不想给奴婢物色夫婿了吗?”

  “不是不想给你物色。”

  宁韫摇头:“是那话本身就不对。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不值得放在心上!”

  梨儿更糊涂了,她记得那日郡主说的是“怎么不能都要呢”,郡主说要让她成大材,也要让她嫁个好人。

  她虽然性子木讷,不大会说话,可到底是日日跟在郡主身边的人,眼色还是有的,她忽然想明白了——郡主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方才,没能见到陛下,或许是生气了?

  “郡主,陛下今日大约是实在忙碌,您放——”

  “不提他了!”

  宁韫打断了她,不耐地赌气:“我如今已经生了他的气了,明日我只安心送绿沉出嫁,我不回小瀛台……等去定州的时候,再让他来接我吧,让他一个人守着他那紫宸殿和小瀛台去,我才不稀罕!”

  她愤愤说道,把心里头那股闷气一口气吐了出来,可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宁韫又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宁韫撒谎了,她确实稀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紫宸殿紧闭的门。

  她才和舒嫔神气活现地吵了一架,把人敲打得面红耳赤,结果才过了多大一会儿呀,她也成了那个被拦在外面见不得陛下圣面的人了。

  不是不稀罕,她是很在意。

  她也很想进去,不是一定要和陛下坐在一起,她可以在偏殿等着,或许在后殿听着坐着,只要她人在那里,知道陛下人在不远的地方心里便踏实。

  宁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从前可是十分小心谨慎,识得礼数的,她去听政事做什么?这样做不就成了干政吗?

  可是不论怎么劝导自己,宁韫就是想进去,就像在清凉台那样,他在外头与人说话,她即便是内殿躺着,也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是被记挂着的。

  她想要随时随地都能进去,只不知这念头究竟是不是过分了……

  怀着满腹委屈,满心思绪,宁韫闭上眼不再多想。

  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梨儿扶宁韫下车,触碰到她的手,惊讶她手上的凉意。

  “郡主,您的手好凉,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的,你别惊动绿沉,为我去请文月姑姑来,我有话问她。”

  她在府中看了看,去前厅见了几个新来的人,安抚了几个在益州丧命的旧仆家人,喝了盏茶,瞧着布置得极为喜庆的郡主府出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又隐隐绵绵地坠痛起来。

  文月正在为绿沉料理婚事,听说宁韫回来,很快就到了,宁韫屏退了左右,带她去偏厅说话,问府中的东西查的如何,特别是她身边的,可有什么被人动过手脚。

  宁韫信得过文月,把柔嘉所言,柔嘉所作所为一一告知了文月,特别是她下红症复发之事。

  “知道您就是听见了也不信,可是这是她那日忽然发疯亲口同我说的,她还联合着徐禛坑害我,您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离了府,身边的人和东西,您还需再仔细查一查。”

  文月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仅是感到不可思议,惊骇万分,更有说不出的难过,为了宁韫难过。

  “公主殿下年幼时,不是和您关系很好么?奴婢记得没错吧?怎么如今……竟成了仇人一般?”

  宁韫没有回答,她没有说玉驸马的事,或许是经历了王氏一干逆贼谋反的事,柔嘉已经变了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也不知道柔嘉究竟在想什么,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柔嘉想要的东西,怕是连徐禛都尚不明白。

  文月听出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带她往后院去。

  库房里堆着许多东西,都是这些时日文月从宁韫寝处挑拣出来的存疑物件。

  宁韫一一看过去,茶具香炉,衣物脂粉,即便是她很喜欢的也一个不留,只是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两个引枕。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在建州时,若是宁韫不外出,便喜欢懒在床上翻来滚去,故而床上常常放着两个很大的引枕,靠着舒服踏实。

  这是柔嘉知道的习惯,宁韫曾在信中向她提起。

  此前落水,宁韫有许多东西都遗落江中,就包含两个大引枕,后来入京,柔嘉便又送了她两个,用的是湖绿色的蜀锦,做工精细,里头还添了许多香料,闻着清清爽爽的,宁韫很喜欢,用了很久。

  “这里面可曾验过?”宁韫指着引枕问道。

  “验过了,奴婢让人拆开看过,里头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想着香料这东西,本就容易掩饰毒物,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收进库房了。”

  文月递过来一个罐子,里面正是引枕里的香料,宁韫取了一些看了看,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异样。

  “姑姑辛苦了。”宁韫目光又在那两个引枕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她不在这几日,府里一面为绿沉置办婚事,一面也将她原来住的正院翻修了一遍,这次连窗纱都换成青色,可宁韫站在正院门口,想着柔嘉的话,却还是心里不踏实。

  “我还是去偏院歇着吧,”她对文月说,“正院这边……等我从定州回来再说。”

  文月便又让人去偏院重新铺了床褥,点了安息香,宁韫沐浴更衣后上了床,目光在帐顶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她忽然想起,陛下也总是更换夜间的寝处。

  梨儿为她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药汁苦涩,宁韫喝得直皱眉,却没有要蜜饯压口,许是药力的缘故,她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沉沉不见一丝光亮,险让刚起来的宁韫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眨了眨眼,瞧着外面的人影轻唤:

  “梨儿?我想要些水喝。”

  帘子掀开,却不是梨儿,是绿沉,不过梨儿也在后面一些站着,手里拿着几个艾草兜,似乎是才哭过,眼睛红肿着。

  “你怎么在这里,你明日都要成婚了,自己的事办妥了吗?”

  绿沉哽咽着啜泣几下,说宁韫午后睡了过去便一直没醒,梨儿来给她换艾草包的时候,瞧见被褥上洇了好些血……吓了一跳,便叫了奴婢过来陪着,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连叹息都忘了。

  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呢?

  正院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换,文月姑姑一件一件查验过的,不会有差错。

  怎么她的身子却不见好呢?

  宁韫不由得想,难道真的如柔嘉所说,有什么毒药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伤了根本再也好不了了?

  只是宁韫偏偏是个不信旁人空口白话的性子。从前孟璋陪着她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也翻看过不少医书,虽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可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能害得女子下红不止,不能生育的。若真有这样厉害的毒药,日日侵蚀,她这身子不也早该被毒垮了?怎么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

  此事想不通,她便先不想了,靠在枕上看着绿沉:“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了,别在这里忙了,早些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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