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她还留着,还将它锁在匣子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小铜雀躺在他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头和尾羽被摩挲得很亮,一定是有人很喜欢它,反复抚摸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见他颔首,宁韫笑了,柔柔道:“韫儿很喜欢这只小雀,一直留在身边。”
可是益州落水的时候,韫儿抱着一些要紧的东西往岸上游,水里被木头撞了一下,这个便也撞坏了,那只可以按动的足断了,便再也不能动了。”
“是有些可惜,”他淡淡道,“……那,朕先把这个拿走,让宫里的巧匠看看能否修复,若修好了再给韫儿,若修不好,就命人查查是哪里的藩国呈上的,再给韫儿寻一个更好就是了。”
元昭帝瞧着这小雀,忽然脑海中就看到宁韫一个人在江水里挣扎,想起她差点就回不到他身边来。
那些他后来从奏报里读到的,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甚至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让他不安的画面,此刻皆因为这只小铜雀变得清晰。
他虽说再给韫儿一个更好的就是了,可是他只想着命人修好,把这个小雀修好再送给她。
“也还好了,不必那样麻烦,韫儿也不再把玩它了,只是坏了,若是卷进水里面,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替她擦起头发来。他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擦完了头发,他又把她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脚掌,慢慢地揉着,替她驱散沐浴后残存的寒意。
宁韫趴在他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掌心在自己脚底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又暖又舒服。她应该觉得安心的,应该觉得满足的,应该像方才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因为她骗了他。
元昭帝微微颔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宁韫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把头枕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抱着他,像一只找到了栖息之处的倦鸟。
他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为她擦头发,托着她的小脚掌轻揉,想要替她驱散沐浴后足上的凉意。
宁韫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说了一声,痒,他便把力道放轻了一些,让她又暖又舒服。
她应该觉得安心和满足的,应该像以往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趴在他肩头,心里的伤感和酸楚却压坠不下。
她骗了陛下。
就在那个匣子下面的夹层里,放着她这些时日和徐禛往来的书信。
信里面她诉说着对徐禛的情意,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给他透露一些陛下身边的消息,给他吃着定心丸,让徐禛以为她为当日抗婚惹恼了陛下,整日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离不开他这个太子殿下,总是求着他快些回来,求他来看望自己。
她隔一段时间就送出去一封,偶尔还送他一些小物件,他的回信宁韫也字字句句斟酌着,几乎要能背诵下来,确认了他没有发现异样才会收回这个小匣子里。
这些事都是不能让陛下知道的。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宁韫如今对哭也是很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的,如何哭来听得伤心,如何悄无声息的安静落泪,她都懂得了,只是不知道有时候为什么会在她不想哭的时候双目湿润。
元昭帝的手停了一下,而后在她腰上轻抚,任她靠在怀里。
他沉声道:“既然说起了益州落水的事,朕也该给你个交代,你的那几条船的确被人动了手脚,已经抓到了人,审出来说是和汝南王府有仇,报复到了你的头上……”
“朕有些不信,可是那人自知死罪难逃,在益州大牢里了结了自己,他的身世已经在查了,有了结果朕再告诉韫儿,今后别想着此事了。”
宁韫点点头,只是她没有说她自己的事,她还是在可惜着另一条船上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好宝贝是她准备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看的。
元昭帝知道她哭了,把她从肩头捞起来抱到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将她面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你就是宝贝,你平安到了京城就好。”
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惹得两人感伤起来,元昭帝也觉得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为她把那小雀收好,放回了匣中,他打算明日回了小瀛台就让李俶把各个宫苑库房里的东西仔细清点一番,若有好的,都拿给宁韫便是。
从前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孩子,他总是力求一碗水端平,可是如今才知道那有多荒唐,若是真心宠爱一个女子,自然会想把星星月亮都给她。
*
抱了一会儿,府中的建州厨子做了晚膳命人送来,宁韫便不伤心了,张罗着给元昭帝介绍都是什么菜品。
她要喂元昭帝,元昭帝也要喂她,险些又闹了起来,总算是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相依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屏风上。
元昭帝忽然说道:“若是今后能得闲,朕也想去建州看看。”
宁韫有些惊讶:“陛下从来没去过么?”
元昭帝摇头,他登基二十年,去过许多地方,御驾亲征,微服私访,却从没有去过建州,他说他对建州的了解,或许还不如韫儿呢。
“那就当是韫儿代替陛下去巡查了三年吧,而且这有什么呢?”
宁韫吃得开心了,也已经忘了伤怀的事:“韫儿还一直想去北境看看呢,今后陛下一定要带韫儿去看,好不好?”
他答应了:“定州距离燕州没有多远——后就要去定州了,韫儿东西都收拾得如何了?左右就这一两日了,朕想你不如就留在郡主府,好好闲适安养,也不必对外称自己身体不适了,外出走动走动见见亲朋也是好的。”
“——不能见徐祎,也不能见汝南王府的人。”
宁韫不满,陛下就是这样,一哄好她就又来欺负她,一时这个能做了那个又不能做了,既然处处管着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的好?
“陛下对外称病尚有人不信,韫儿年纪轻轻一直称病,还又要给陛下侍孝,又要看望太后娘娘,还用自己的府邸给绿沉办了婚事,这不就更没有人信了?”
“……而且我都要见杨瑜,为什么不能见睿王殿下还有父亲他们……不见也就不见,韫儿不会因为他们有心事的,您不能这样小瞧韫儿。”
这句话,她就不敢理直气壮大声地说了,她月信其实已经走了,那万一陛下吃起醋生起气来,又要教养她,最后逞了口舌之快却给自己累坏了哭坏了,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元昭帝倒是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信与不信不重要,有多少人相信,有多少人不得不信,要拿这些不信的人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你既然说出了口,就要让他们不敢不信,韫儿慢慢琢磨这里面的道理吧。”
他揉了揉宁韫的脸,让她先去睡着,宁韫自然不肯,撤了饭菜后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折子,忽然就看到了徐禛递上的密折。
这些时日,她想翻看什么就翻看什么,陛下从未阻止过。
犹豫再三,宁韫还是打开徐禛的折子瞧了瞧。
她看得出神,都没觉察元昭帝停下了笔,转过头看着她,眸色幽沉。
等宁韫对上他的视线,已经不知道被他打量了多久,她不知道陛下怎么用这样的神色看她,这是生气了?但是怎么瞧着不像啊。
“……宁王殿下,他居然受伤了?怎么燕州还会有叛乱之事呢,鹿州都安定了多少年了……昨日您召见大臣商议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此事和宁王殿下吗?”
元昭帝点点头,拿了另一个燕州将领的密折给宁韫看。
“他倒是报喜不报忧,同朕说是小伤,谁承想是中了一箭,险些伤了心肺。”
宁韫的确是有些吃惊的,徐禛今日本应送来的书信还没送来,这件事她的确是在陛下之后得知的,因为还不知道北营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很凶险,怎么会有这样凶险的事呢,若是射在了胸口处,那不就要没命了!”
“那多可怕呀,韫儿害怕……”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呢喃着学着乖学着懵懂,说着自己的不安,附和着元昭帝,顺势钻到他怀里去,想着再撒撒娇,让他不要再批折子了,快些陪她去床上歇息。
她趴在他怀里面滚,在他肩上洗脸,把他的寝衣弄得松散了,手中的朱笔也抢过来了,密折也都合上了。
以往她这样子做,基本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宠着她纵容着她了,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用了这么久。
宁韫以为自己就要得逞了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握着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温柔地笑着,抚宁韫的发顶,把玩着她的小发辫,摩挲她的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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