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95)

  他唇角翘了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冷着。

  “是凶险,也的确可怕——韫儿这是心疼宁王了?”

  第52章 试探

  宁韫瞧着这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宁韫坐在道长怀里,看来往求问的香客,学着察言观色,也学着识人的本领,知道了什么叫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长大后也日日操练着,这十几年来,她总是很会夸赞人附和人的。

  只是她如今附和到了不该附和的地方上了。

  陛下也是的,怎么这样笑面虎一般的,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让她说不就是了?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一直隐忍不发,还看着她傻里傻气撒娇讨好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宁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元昭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唇珠当念珠一样来回点按,神情好不闲适。

  “韫儿怎么不说话了?”他笑着问道,“方才不是还说得起劲吗?”

  宁韫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又觉得离他太远,又坐近了一些伏趴到他怀里,仰面瞧着他。

  她笑着说道:“没有呀,韫儿不心疼宁王,韫儿心疼他做什么?”

  若真有流矢伤人,宁韫恨不得那箭再偏了几分,不如把徐禛射死了的好,也省下来了日后许多费心谋算,还得给他书信,字斟句酌地编造情意。

  只是见元昭帝听了方才的话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韫继续撒娇道:“韫儿心里面自然只有陛下啊。”

  她说着,伸出手去抚他的下颌,又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韫儿只爱陛下一个人。”

  元昭帝笑了。

  不过这一次宁韫多了几分小心,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笑,不会以为他是真的被哄住了。

  果然他神色不善地反问:“朕没问韫儿你爱谁,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还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他又说道:“若真是不心疼,何苦说了那么多话,又是凶险,又是可怕的,无心说出口的话,才往往是真心的话。”

  他抚着宁韫的头,让她把脸抬起来和他对视,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徐禛吗?”

  宁韫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她想的是什么……她当时还想着,若是没有月信,就要勾引陛下让他赶紧把那些折子放下来,让他抱她去床上呢。

  徐禛中箭的事,她也想了,只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不过是顺嘴接了几句,想着附和撒娇,她和陛下亲昵的是脏,才不愿心里想着徐禛呢。

  可若是这样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说话不走心,那似乎也比心疼徐禛也好不到哪里去。

  元昭帝耐心看着宁韫想着骗他的话。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远比徐禛胜十分,他不会在意如何同徐禛比较,他不屑和自己的儿子作比,但是宁韫如何作比较很重要。

  他是有些吃味,可是这都是宁韫的错,与他无关。

  宁韫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给绿沉请讲亲姨的事。

  建州女子出嫁的时候,常常要请一些年长的女子来给讲一讲婚后的事,讲讲女子如何和夫君相处,把这样的长辈或熟人叫做教亲姨。

  绿沉和文哥两人相识已久,各表心意,本不算太过需要,可毕竟出自建州,为了全了这礼仪,宁韫还是给她寻了一个,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句。

  那位娘子说,若想夫妻和畅,女子也不是能一直讨好依顺,也要有点自己的脾性,偶尔闹一闹求着哄一哄,让夫君猜一猜,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宁韫记住了这句话,前两日初来月信,她也闷着声不说话,让陛下猜她为何不开心,让陛下哄她。

  但是这才几日呀,怎么她还没使几次小性子,就反让陛下学走了?

  她哄着陛下,说自己没有想着徐禛。

  她说自己只爱陛下,她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她的天,她只要陛下。

  “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若是没有了陛下……韫儿也不活了!”

  更激烈的话还没说出口,元昭帝便把宁韫嘴巴捂上了,不让她继续胡说。

  他蹙着眉在她面上拍了一下,略比平常重了一些:“韫儿再说胡话试试?

  宁韫眨着眼睛委屈地说:“没有胡话,韫儿都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

  原以为他心软了,要放过她了,元昭帝却不依不饶,静静看着她。

  “韫儿,朕在位二十年,什么样奉承讨好的话没有听过?”

  他冷哼完了又是冷笑的,把宁韫说的又气又羞。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依顺又谄媚的了,嗯?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朕分不出真假?”

  宁韫怕是要恨死徐禛了,若不是因为他,她方才早就瞧出来陛下面色不对,把话头止住了。

  她正想着办法,元昭帝又用指腹在她眼角抚了抚,说这时候若哭,便更是要哄骗搪塞他了。

  今日真是踢到铁板了,最后的路子也被堵住了,宁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真要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方才能瞧见徐禛那折子,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摆在那里让她看呢?

  宁韫看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

  “陛下是故意让韫儿看见宁王殿下的折子的,是不是?”

  元昭帝没有反驳,神色都不曾变,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回答。

  好啊,好啊!宁韫心里愤愤想着,那就是你承认了!

  总算是挑到他的错处了!宁韫又得意起来,爬上了他身子,两手攀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嗔怪,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猜忌韫儿对宁王殿下还有情意呢?您不信任韫儿了!韫儿好伤心——”

  哼,这可就不是她的错了。

  宁韫低头亲着他的面颊,得意地等他给自己道歉,元昭帝把她脸捧起来,让她先不要急着亲他。

  他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里的折子不止一本,韫儿为何单单看徐禛的?”

  宁韫僵住了,听他头头是道分析,分析她是如何精准地挑过了其他人的密折,单单看了徐禛的。

  这样也是把宁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都是她的错了。

  元昭帝拿起宁韫的手抚了抚,有意赏玩她如今又恼有委屈的神色,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沉声说道,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像是他经受了委屈如今毫不计较了。

  “朕也不逼你了,韫儿只要再跟朕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宁韫小声道:“好……韫儿心里只有陛下,是真心的,陛下不要生气了,韫儿早就不喜欢宁王殿下了。”

  他摇头,说不是这一句。

  宁韫迟疑,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便提醒她是后面那一句,但是不许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话。

  宁韫怔住了,原来是那几句话吗?

  但其实,这些话也是她跟着那本淫|曲集学来的。

  就在香衾卧后头几篇,有一篇讲一个小寡妇上坟哭死去的丈夫,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动容,什么“奴家一日离了夫君便活不得”“夫君若是去了奴家也不活了”。

  只是哭着哭着,那小寡妇就忽然一个人回忆起来和丈夫同房时候的妙趣了,前一刻还在哭坟,后一刻便红着脸说“夫君那夜好生厉害”。

  只想若不是在戏文里面,一个小娘子去山野间一个人说着闺房之乐,倒也有些阴森。

  宁韫也是因为这戏太过荒唐好笑,才记住了的,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说的,怎么陛下还受用上了?

  他方才那样冷心冷情,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没想到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要她再说一遍。

  小寡妇哭坟,这不好吧?

  宁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枕着元昭帝的颈侧,哼哼嘤嘤的,虽然没有眼泪,可是说着也很动人:

  “陛下,韫儿好害怕,韫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韫儿的天,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

  说着假话,忽然就掺杂了几分真情进去,陛下不让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宁韫最怕的事。

  她落了眼泪,又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元昭帝肩侧小声抽泣,身子也瑟瑟颤抖着。

  她才沐浴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上还搭着擦湿发用的干布,似乎这样子,还真像是个死了丈夫的貌美小寡妇,素俏俏地打扮着,趴在她丈夫身上伤心泪流,真像是死了丈夫那样伤感。

  宁韫在他胸前抹眼泪,忽然想到,万幸陛下瞧不上粉戏,也不喜欢看这些淫词艳曲的,不然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她可就要完了。

  元昭帝本只是觉得这一两句话听来受用,想再听一遍,不料宁韫真的哭了,连忙安哄,可是有了方才他自己说的不许,有些话反而有些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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