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游记里写,月岚山以北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清潭,郡县志上也有印证,”薛慎带着她,一步步踏到露出的石滩上,“没讲细方位,找起来费劲。”
这几日,他快把月岚山以北每寸山地都踩熟了。
俞知光愣愣地看这片殊胜风光,脑袋还没想清楚过来,唇角已高高地扬起来,带了笑意:“薛慎。”
“嗯,你可以学泅水了。”
薛慎打开书箱,里头一叠可作帐篷的毡布,一套以她身量定做的窄袖短打,用厚度适中的黑布裁剪,即便下水沾湿了也不会变透明。
就算这避世一隅真有旁人闯入,也无伤大雅。
俞知光在水潭里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
她把发髻拆散了,用丝带扎成一个小包,顶在脑袋上,在水面上露头,像小金鱼一样大口呼吸吐气,稳稳地游过了一段距离。
“薛慎,我学会了!”
阳光灿烂明晰,她一身黑衣黑裤,更显得鹅蛋脸白净发亮,星星点点水珠挂在上头,如花瓣晨露。
薛慎在侧跟随:“嗯,游得比五福好多了。”
俞知光一拍水面,飞溅他一脸水花,露出整整齐齐的贝齿威胁:“再说我真咬你了。”
说完不管他,又径自换了个方向游。
月岚山不是日日都能来,他们快要离开云城。
薛慎说别的游水法子要长时间练习,像小狗刨水那样最快最简单,俞知光一日能游起来,已很满足。
直到薛慎提醒第二遍,到时辰要回去城里了,她才恋恋不舍上了石滩,手软脚软,腹中空荡荡。
“薛慎,我想吃饼。”
“拿好。”
她咬下去,胡乱咀嚼了两下,舌尖爆开热辣的姜味,一直蹿到喉头,肉麦饼里夹了好多姜蓉。哪里来的奇怪做法?她咳了几声,手忙脚乱摸到水囊喝水。
“我叫厨娘放的姜,驱寒。”薛慎翻来一块棉布,裹在她身上,“吃好了去换衣裳,别磨叽。”
两人赶回城里,俞知光头发半湿,偷偷从祖宅后门绕进去她的院子,薛慎在前院进,找小叔作掩护,险险应付了祖父祖母的查问。
夜里想起来白日,她还是止不住地兴奋:“要是能日日这样就好啦。”
“倒是上瘾了。”薛慎一手搂着她,一手拨下床帐,黑暗里,小娘子软绵绵的手指摸到他脸,凑过来吧唧亲了他一口,他无声地勾了勾唇。
“亲也不好使,后日就得启程回去了。”
“我知道呀,就是高兴。”
“那就高兴一下?”
俞知光轻笑,菱唇印上去,又慢慢亲了一下,再换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挨着他睡去了。
她呼吸清浅,薛慎了无睡意,捏着她手掌,拇指在细腻光滑的手背上摩挲,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像五福。她每次主动亲近他,他都觉得像奖赏。
肉麦饼里的姜蓉还是放得少了些。
翌日,俞知光醒来,鼻子堵住,讲话瓮声瓮气的还有些低热。相熟的郎中来诊脉,一语中的,“俞家娘子这病不是暑热闷的,倒像是冷热交替的风寒,我开点药,吃个两三日就能好。”
俞知光看小叔送客,又看祖父沉着脸,把薛慎叫出去说话。她朝他眨眼色,想要叫他别露馅。
薛慎摇了摇头,打手势让她躺回去。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祖父中气十足的训斥:“你这不是胡闹嘛!好歹年纪长笙笙那么多岁,没点分寸,风寒是小事,溺水了怎么办……”
那头薛慎不知应了什么,她竖起耳朵,想再听已被赶来的祖母摁了下去。
“祖父又不会吃了你夫君,自个儿好生歇着。”
“我担心呀,祖父本就不喜欢薛慎……”
“谁说不喜欢,你祖父先入为主有偏见,这些天接触下来,已经对薛将军改观了,适才见你病,情急才吼他,把他当老三那样训呢。”
俞知光琢磨了一会儿:“祖父为何有偏见?难道他之前听说过薛慎什么事吗?”
祖母随手端来床头的温茶,给她慢慢饮下,“不是薛将军,笙笙记得你有个姑祖母吗?”
“记得,从前每年清明祭拜,我给她牌位磕过头上过香的。我记得祖姑母是病逝的?”
“病逝是个说辞,她走时你还在襁褓,对她没印象也寻常。你姑祖母叫窈娘,年轻时同你一样嫁了个武将。但那人吧,嗜酒嗜赌,喝醉了赌输了就揍人,连女人都不放过。窈娘最后生病,还得怪那人。”
祖母说来也感叹,“谁能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看着老实憨厚的人,背地里是这样的人面兽心。若非窈娘病重了实在委屈,把事情说了,你祖父把她接回来,可到临走都不得安生。你祖父也是怕了。”
俞知光不知这一段,她爹没讲过,“那祖母你同祖父说说,不必担心我,薛慎脾气挺好的。”
她想了想,又换个说辞:“他可好欺负了。”
祖母笑:“笙笙都病得胡说八道了。”
“真的,”俞知光撑着坐起来,想来横竖薛慎都告诉祖父了,祖母也会知道,“他同我出去这两回,其实是教我游水,我开始总怕,他没不耐烦过。”
祖母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神:“这么说,从前家里千挑万选给你定张家的亲事,倒是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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