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讲,但若是我嫁去张家,他们跟我说学骑马摔了危险,学泅水浑身湿透了不合规矩,这些事情,我自个儿想一想,或许就不去做了。”
俞知光瓮声瓮气,讲得有些慢,“祖母知道我,胆儿不大,就是总爱好奇。有人陪着带着,我就乐意去试。如果是薛慎,他不会劝我,他会问我想不想。每当这时,我就觉得……嫁给薛慎挺好的。”
乖巧伶俐的孙女还在病中,却笑得眯起了眼。
祖母摸摸她头发:“笙笙说得对,人活一辈子,如愿以偿的时刻,得多多益善,是嫁给薛家好。”
“那祖母,你为何还皱着眉头呀?”
“祖母看你这般喜欢,料想你眼泪也没少掉。他到底是领兵的,生死不说,要是磕磕碰碰,笙笙心里难受不难受?”
“我不想这些,平白无故浪费了还算称心如意的日子。”俞知光摇着祖母的手撒娇,“就是喜欢他,才觉得在一起高兴舒心。人不能因噎废食啊。”
摔跤了但学会骑马,风寒了但懂得如何在水里自保。如果说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她对人有所爱的代价,也甘之如饴。
薛慎那头被祖父耳提面命训了一顿,再三保证不让俞知光做危险的事情,回来撞见祖孙俩细话,折回等在了庭院的榕树下。俞知光的声线带点鼻音,软绵无力,他都能想象到她嘟囔着撒娇时的小表情。
祖母从屋里出来了,看了他一眼。
“祖母。”
“小薛进去吧。”
他迈步,手臂忽然被老人家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笙笙说,你虽然多数在皇宫里值守,隔三差五也要领兵去各州府定乱?”
“是。”
“我这个老妇不懂行军打仗,但刀枪无眼,日后要逢险处,我只希望你想胜负时,也要想想笙笙。”
薛慎静了片刻,看着那双苍老温柔的眼睛点头。
典雅秀致的闺房里,病恹恹的小娘子躺在铺了竹簟的床上,腰上搭了条凉被。
薛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挪走额头上覆盖的棉帕,重新用清水打湿拧干,再给她盖上去,尔后俯身在她唇角上印了一下。
俞知光还在低热,眸光似水潋滟清亮,眉头拧了起来:“靠这么近,病气要过给你了。”
“过给我,你便好得快。”
“什么胡话,郎中听了都要生气。”
薛慎贴着她额头没动,前几日翻山越岭时,自嘲自己头脑发昏的那阵微妙都消散了,“快两年了。”
“嗯?”
“没事,睡吧。”
成婚快两年,自心意相通起,无时无刻不觉得他何其有幸,娶到了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娘子。
第64章
明德门在皇都正南, 自它向北,是城内最车水马龙的一条街道。此处巡警的左右街使与金吾卫是别处数倍。薛慎今日不当值,骑着追电, 立在城门下。
往来巡警的士兵认出他来, 正要打招呼。
他抬手压下去:“不必管我,做你们的事。”他退至更远的城门边角下,看鱼贯入城的车马。
黄花梨圈口博古架、成套的紫檀罗汉床和炕桌、紫檀圆角柜……车马垒起各式家具,拉出长长队伍。
云城有官员被调至兰台, 他奉陛下命令, 要照料这位俞御史在皇都顺利落脚安家。这位俞御史看来惜物,大费周章地要把数十年用的家当都搬来。
薛慎催马跟上, 见俞家车马在崇业与安业坊之间左拐, 眉头一皱, 那处可不是什么好地点。
他加快马蹄,已晚了。
“哎哟我的腿唉……站不起来了。”
大街青石砖上, 瘦巴巴衣衫褴褛的老汉跌坐在地上,双手扶着一只红肿的脚,痛得呼天抢地在喊。
俞家马车很快下来人。
不是他预想中的俞御史, 是俞家女郎和她的婢女。俞家女郎袅袅婷婷,一袭鹅黄色的高腰襦裙,如清水出芙蓉的一张脸在走近两步, 瞧见那老汉的伤势后,霎时间满脸忧色。
驾车小厮挠头解释:“小姐, 是这老头儿不留神猛地冲出来, 我一时没留意啊。”
“明明是你驾车突然拐向, 还赖我这小老儿……是我命苦哎哟喂,算了……”老汉手掌撑地, 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又一屁股龇牙咧嘴地坐下去。
“元宝,拿点银两来。”女郎声音细而柔婉,像日暮时树梢上热闹的鸟雀,不留神就从耳边流过。
“别给他。”薛慎控马上前。
老汉想破口大骂,一见薛慎就灰溜溜息了声,听他冷声质问道:“前两日才放出来,京兆府的牢饭就这么好吃?”
老汉心头咯噔,看似肿得老高的腿不痛了,麻溜地站起来,甩了两下,“崴脚了,缓缓过来就好,没事!没事!”京兆府牢饭是好吃,可得罪这位,日后被左右街使和金吾卫专门盯上,他连牢饭都吃不上。
元宝瞪大眼,掏了一半的银两狠狠塞回去:“小姐,这老头儿是个骗子!还好没给他……”
俞知光亦愣怔,看老汉健步如飞地跑了,才进来皇都第一日就见识了人心险恶。她再抬头,看向高头骏马上的男人,男人浓眉深目,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冷肃气势,叫人想起年画上持红缨枪的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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