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无言。
薛慎控着追电踱了两步：“此人叫柴老四，是个专挑外来车马讹医药钱的惯犯，你不必管。”
俞知光回神，细声细气同他福身道了谢，和元宝回到马车里了，“快些追上前头父兄的车吧。”
小厮赶车，薛慎打马跟上。
街道有挑货郎叫卖，有孩童拉爹娘的手哭闹，有车轮碌碌和马蹄阵阵，他还是敏锐地听见了车壁内，那俞家女郎和婢女的对话。
“小姐，还好有人提醒咱们，这才来皇都第一日，繁华热闹真真比云城多，鱼龙混杂也是的。”
“……”
“小姐为何不讲话？还怕呢，已经没事了。”
“我在想，刚刚马背上的那人。”
薛慎控马的手一顿，听见俞家女郎怯生生道：“长得好严肃好凶，我眼下心头还是突突乱跳。”
叫元宝的婢女附议：“我也觉得。”
薛慎极快地勾了下唇，要退行去，又听见那鸟雀似婉转的声线补充：“不料凶神恶煞的，却是个正直心善的好人呢。”
俞家车马顺利抵达陛下赐的府邸。
祖宅一应家具都搬进去了，快到日暮便安顿好。薛慎不再留意俞家，打马往城外南营赶，副手陈镜正在校场上训话完，遣散了士兵。
“怎地有空过来？不是陛下有要务交待。”
“陛下让我送俞御史入城，又碰着柴老四了。”
“嘿这老无赖，别把陛下看重的臣子讹了。张家没派人去接应？不应当啊，这都要成亲家了。”
“哪个张家？”
“鸿胪寺少卿，据说和俞御史的闺女有婚约，前两日还听我家婆娘念叨过。”
陈镜活络着发酸的肩膀，听见向来对这等闲事不上心的上峰不咸不淡地问：“俞家几个姑娘？”
“就一个，顶头再一个哥哥。”陈镜答。
薛慎没再问了，看向天际的灿灿烟霞。
皇都的繁华迷醉乱人眼。
不止东西市商铺林立，精巧物件琳琅满目，就连各色酒家的水准都较云城好。女郎们闲暇娱乐也多，俞家不过在皇都落脚一月余，俞知光就收到三封帖，都是些风雅的花宴诗会。
这次要赴长公主与镇国公给儿子办的生辰宴。
俞知光与嫂嫂裴辛慧到女眷席那边，还未落座，远远就听席间有娇声抱怨：“我那日到霓裳制衣铺，看中一套五彩刻丝褂子配银红撒花绉纱裙的成衣，没成想就剩最后一套先给人试穿了。”
“芸娘今日这身也很好看呀，还惦记呢。”
“还是那套好看，说来也气，我实在喜欢便同那试穿衣裳的小娘说，价格翻一番当我同她买了。”
“她不肯让？”
“她不肯便罢了，还编了个借口，说衣裳是她替家中长嫂试穿的，是买来做礼物的，若是她自己的，便也就让了。嗬，我看她就是想抬价……”
叫芸娘的女郎正说着，忽而被好友的眼神示意，转头一看，俞知光同裴辛慧走到了席边。
俞知光穿一条百蝶穿花缎子裙，她身侧的裴辛慧穿的，正是她那日看中的那套银红撒花绉纱裙。长公主府女使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俞御史家的小娘子，这位是俞小娘子的长嫂。”
席间忽而一静，众人目光闪烁，在芸娘和俞家来的两位女郎身上打转，就差把心底疑问问出口了。
“……”
裴辛慧都不知俞知光送她的衣裳还有这么一段插曲，早知今日不穿这身，转念再一想，还是穿了好，省得笙笙被同辈女郎们误会了去。
再看芸娘，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直直烧到耳根。
俞知光眉眼弯弯，拉着裴辛慧坐下，只当没听见对方原来的讽刺：“皇都衣裳都好贵，实不相瞒，我当时真真心动了几分，没准儿这位娘子再问多几遍，我就为了银两，把嫂嫂抛在脑后啦。”
“好哇，亏得我把你当亲妹妹似的疼。”裴辛慧也来打圆场，众人嬉笑一番，这事算是揭过了。
席后，等长公主请来的戏班表演，有人提议，趁表演未开始，在开阔处放纸鸢打发时间。
芸娘为表冰释前嫌，就在俞知光旁边放，两人的纸鸢贴在一起，迎风飞的高度都差不多。她隔三差五把话题引到俞知光身上去，俞知光一心二用，一不留神，“哎呀……坏了。”
她同芸娘的纸鸢缠在一起，此刻又起强风，芸娘的双蜻蜓纸鸢更大更重，受力更强，纸鸢线被她的绞断，纸鸢直直往下坠去，看着还落在长公主府里。
“芸娘你放我的，我替你去捡回来。”俞知光将线柄塞给她。芸娘想说不用，让女使去，她已提裙裾小跑走远了。裴辛慧笑笑安抚她：“你让笙笙去吧，她弄断的纸鸢，不让她捡，她不安心。”
府内中堂一条四通八达的甬道，通向各个庭院。
俞知光回忆着纸鸢掉落的方向，来到一处幽静无人的院落，把怪石嶙峋的假山和花木丛丛都看了一圈，“奇怪，明明在这儿附近……”
再一抬眸，赫然见双蜻蜓纸鸢挂在不远处，倚着院墙外一幢楼阁二楼凭栏外的飞檐。二楼花窗镂空，有人影在里头走动。
来此院落的门并不通向那幢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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