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俞知光得出了武将之子的画像。薛慎的父亲是死在沙场上的千户长,母亲没多久亦病逝。
幼年时只有他和薛晴,少年初长成,在边陲重镇的大战小战中挣军功,弱冠后才峰回路转,被举荐到京城来,从头开始摸爬滚打。
像这样背景根基不算深厚,却在军中坐上了高位的,要么是有真本事,要么是得陛下青睐。
很显然,薛慎二者皆有。
男人的描述简洁,平铺直叙只有开头和结尾,很多时候要俞知光追问了,他才说出令人胆颤的细节。
薛慎甚至还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怎么都是我在讲?”
“薛将军经历丰富,是大风大浪里走过的,”俞知光回忆了一番,“相比起来,我的没什么好讲呀,就是平安顺遂地长大,一日三餐,四季往复,最惊心动魄的要数小时候差点被拍花子骗走,还有就是最近差点在山寨里当压寨夫人了。”
她并不避忌此事,薛慎就是陪她经历的人。
俞知光自顾自地点头:“或许将军听来,女儿家的日子过得太平淡,但其实每日都有好多值得高兴的事情和意外收获,就像……那夜花灯游街那样。”
小娘子的嗓音轻软,眸光映着秋日湖水,还映着他笨拙得接不上话的倒影。
薛慎正想再问,水榭栈道那头有长公主府的女使走来,停在花窗外两步。
“薛将军,俞小娘子,快要开宴的时辰了。”
“我这就来。”俞知光脆生生应道,离开了茶座,头也不回对他道,“薛将军晚一些再去入席,毕竟是在公主府里,我们分开走好些。”
薛慎知道,只觉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俞姑娘还没明说。”
“明说什么?”
“相看,还能再见吗?”
果真是第一次相看姑娘,哪有就这样当场问的,都是托中人事后去问话传话的呀。俞知光脚步一顿,装作不可思议般笑问:“堂堂大将军,拿了我的帕子,难道不打算还我了?”
薛慎一愣,在手帕一角看到个绣字“笙”。
小娘子暄妍俏丽的裙摆荡开,身后是无尽秋水,水面掠过三两飞鹭,衬得她人如在画中。
长公主素喜热闹,秋月宴过后,按她往常性子,还有登高望远、诗会等郊游宴饮,俞知光并不着急下一次相见,就是不用长公主,她走在街上都能偶遇巡警安防的左右街使和薛慎好几次。
每日散值时,薛慎骑马追她归家的马车,有时陪她说一路的话,有时把杏仁酥往她车窗里一丢就走。
这夜凉风习习,俞知光靠在窗台,对着烛台灯光以及明亮月光,绣一个荷包。她女红不算擅长,因此绣起来颇慢,一针一线绣得分外认真。
毫无预警地,一道影子挡住了她落针。
“俞姑娘。”属于男人的沉厚嗓音。
她吓得一颤,险些扎了手,赫然望见薛慎如入无人之境般,出现在她闺房的窗边。
“……”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铜壶刻漏,确认此时是俞府护院在巡逻的时辰。好哇,她前两日才同爹娘夸过薛慎虽然是武将,但老实守礼来着。
“吓到了?”
“气到了!”她把荷包塞到针线篓子,起身就要把支摘窗关上,薛慎手一抬,稳稳挡住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护院少,巡逻的路线有漏洞,西北和东南角都有一炷香功夫的空缺,我翻墙进来的。”
薛慎认真给她解释。
“好,那我明日就让他们换个路线!”看他还敢不敢乱爬她家院墙。
薛慎勾唇,看小娘子气得雪腮鼓起来,要关窗的力道却没往下压了,他把窗撑好,丢进来个油纸包,“东市开了一家新的点心铺子,排队人不比嘉庆楼的少,我想你还没来得及去,尝尝。”
“陈良记?”
“对。”
俞知光脸色缓和了些,菱唇还撅着。
薛慎声音低了些:“洛州秋汛,河水决堤,我待会儿带兵同工部的官员去加固河堤和疏浚河道,夤夜就出发了。想来同你说说话,才翻墙来的。”
俞知光一愣:“就这般急?”
“军务时常这样,耽搁不得。”薛慎拿出她的帕子,已洗干净叠成个小方块,“我看边角有字。”他知道她闺名,却不知这个笙字是何意。
“是小名,”俞知光接过帕子,上头还熨着薛慎的体温,她声音低了些,“家里人喊我笙笙。”
“笙笙。”薛慎无声念了一遍,隔着那条帕子握住了她的手,不准她回缩。“我不在皇都,笙笙姑娘会同别的郎君相看吗?”
什么呀,讲得她三头六臂似的一次能见好几个。
俞知光想甩开他的手,偏生把帕子挣脱了,男人带着厚茧的手直接握在她腕上,两指就圈住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哪来别的郎君,手帕就给了你一人。”
她小小声嘟囔,潋滟的杏眸狠狠剜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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