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红纱半钩,榻上之人睡得极浅,凤眸于寂静昏暗的夜中睁开一条细缝。
他凝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她睡得很熟,雨声中夹杂清浅的呼吸。他轻轻去亲她的唇,又忍不住轻轻咬了下,直至听到怀中一声缨咛,无意识地叫他别闹,他才笑笑,把人收拢得更紧,掖好她的被褥,满意自得闭上双目。
“眠眠…我的好眠眠……”
他轻拍慢抚她的背,直到声儿越来越低,把自己哄睡了。
他做起断断续续的梦。
“娘娘!娘娘撑住啊,孩子的头出来了!”
“快,娘娘,再使把劲儿!”
“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伴随着婴儿洪亮的啼哭,血泊中的女人终于松开手掌。为了生这个孩儿,她已经耗掉全部的力气。她想,若是再拖着出不来,真真要疼到她魂归西天了。
“娘娘您看,是个皇儿!”
小宫婢抱着襁褓的婴孩,激动地想要给她看。刚成为娘亲的女人,此刻正吃力撑起,望了眼自己鬼门关里生出的孩儿,本快枯干的双眸竟流出柔和的光。
她颤抖地伸出手,既想摸,又怕自己力道太重。最后她只揣着小心摸了摸襁褓,望着皱巴巴,还没她拳头大的脸,正要说两句,却激烈的咳嗽起来。
“娘娘,娘娘!”
女人再摊开掌心,竟是赫然显目的血。
许多宫婢围了上来,有去叫稳婆的,有去喊太医的,急哄哄乱成一锅粥。只有站在子虚处的夏侯尉冷淡异常,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静静望着床榻上的女人,那是一张与自己有七分像的脸。
“娘娘——”
随着小宫婢一声嚎哭,这张脸消失了,连同血殿内的所有,都消失了。
他再转身,光阴千变,还是晌午的大青天一下暗了,只有一破布补丁的小男孩,抱着木头坐在梧桐树下。
“娘子、娘子,等等老奴呀!这不能进,这是冷宫!”
夏侯尉转头,看见一个五六岁模样,扎双髻,穿绣蝶粉袄的小女孩跑来。
她肥腮圆眸,穿得太厚跑不稳,摔了好几次。每回摔,她都好像不疼似的,拍拍两只小胖手的灰,自己爬起。
这活脱脱,俨然是张禇卫怜的脸。他笑了,蹲下身张开双臂想去抱她,她却径直从他空空的身体穿过。
夏侯尉失落地回头,看见她站在那男孩面前,把自个儿手里的风筝递给他:“你是何人呀?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
小女孩弯腰去牵他的手,两只胖胖的小手握在一块。她笑着,露出一排已经长齐的乳牙:“姑母说,放风筝能快些长大,这多冷呀,你和我一块放风筝罢!”
第93章 【番外】婚后日常3 【全文完】……
夏侯尉看着她拉起幼时的他,凑近了,用两只小胖手擦着他脏兮兮的脸。还没两下,便被紧追慢赶来的王姑姑拉到身后。
王惠青蹲下理着她的衣裳,瞥了一眼三皇子,便对她说:“娘子,冷宫是不能进的,快跟老奴回去吧。过会儿太后午睡醒了,就要带您去畅春园听戏呢。”
“姑母这不还没醒,我想再放会儿风筝!”小禇卫怜灵动牵着风筝线一晃,跑到他的身边,指着宫墙外明媚日头下的碧树石桥说:“咱们去那边放风筝吧,那边有湖,小嘎子,大鹅,鱼……”
小女孩滔滔不绝,夏侯尉听到这时,险些失笑。
纵然她在与幼年的他讲话。纵然她看不见他,他依旧颇有兴致地蹲身。
看着禇卫怜五六岁的模样,夏侯尉隔空摸着她没有实状的脑袋,有心纠正:“是小鸭子,不是嘎,笨呢。”
偏他们都听不见他说话,禇卫怜没有理他,还牵着男孩的手,兴奋说起湖那头的景儿。
最后,他看着两道小小的身影一起奔跑,踪迹渐远,消失在明绚的阳光下。
……
夏侯尉静静远望,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心头却热烫熔成一块。他舍不得她,又提了衣摆追上两步,彼时桥那头却吵翻了天。
禇卫怜小小一只,挡在幼年他的身前,昂着脖子与前来找茬的大皇子对锋——“你说谁没有娘,我看你才没有娘!”
“你谁啊?我说这小畜生,你算恁个,给我滚开。”
王惠青已不知哪去了,只剩下婢女们守在后头。
大皇子仗着生母李贤妃位分尊贵,氏族庞大,乃是宫中出了名的霸王,凡是惹他不顺的,都被打发去掖庭做两年的苦力。
眼见跟前吵起来,宫婢们犹豫不敢动,最后还是一个胆大些的站出来,和声细语牵住禇卫怜,指着远处说:“禇娘子,不妨我们去那头放风筝吧?那儿有风,风筝能飞得高高。”
小禇卫怜还是不为所动。
她攥住两拳,紧紧盯着大皇子。小小的身躯挡在孩童夏侯尉的身前,倔强着,一步也不肯走。
“大殿下,咱还是回去吧。”
乍听宫女提及禇,伺候大皇子的太监恍然大悟,立马明白了这是何许人也。半月前他就听人说太后接了自己娘家人进宫小住,太后不喜欢李贤妃,连带嫌弃大皇子蠢笨,因此他们也不与慈宁宫往来。
可太后毕竟是宫里除了圣上外,最大的主儿。太监顶压冒头,小声提醒自己的主子,“这是禇大人家的,太后的娘家人。禇大人一家外放五载,年初才回京,难免您不识得……”
“什么禇大人,我才不认识!”大皇子一把推开人,“几时轮到你多嘴了?”
长这么大,宫里敢忤逆他的便没几个,她居然敢颐指气使瞪他。
他二话不说便冲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猛然一推。还是五岁的禇卫怜被推得趔趄,站不住力道,突然踩空,脑袋竟直生生磕在假山石。
夏侯尉脸色大变,想去接她却空空穿过所有人,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后脑流出血,流了满地,满地……
“娘子!娘子!”
宫婢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年轻的帝王阴着脸转身,那草包大皇子早已被血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他怒不可遏,血漫红了眼睛,拳头变形扭曲。最后,夏侯尉将目光投向假山角里,那个低头不说话的人——这是五岁时的他。
急火攻心,猛地拔出腰侧剑,带着杀伐凌虐之气,他腾得将剑架在小孩的脖子上:“连人都护不好,你去死。”
他挥刀正要往下砍,忽而小少年缓慢抬头,一双稚幼可怜的眼眸,竟流出同样的阴狠色。
……
分不清是梦是真,夏侯尉在朦胧的晨光与鸟鸣声中清醒。他几乎惶恐地找人,急切地摸人,在抱到软软的身子、嗅得栀子发香后彻底松懈了。手指颤抖地抚摸她的脑袋,饱满圆实,没有梦里湿淋淋的血。
纱幔垂重,晨光熹微,年华安然而祥和。夏侯尉将头埋入少女颈窝,微微喘着吸了口。又念念不舍地分开,赤足下榻,剪了一缕她的乌发在掌心。
推开门,绕过迂回的花廊走进书房,拉开书桌左侧最底下的格屉。
夏侯尉小心翼翼捧出一只雕红的檀香硯木箱笼,这是他最宝贝的,里头藏有不少东西。有小时候自己刻的木头鸟、捡到哪个皇子不要的金像京巴犬,亦或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如玉琢佩环。后来,这里头又添了很多她的东西,比如绣花手绢,大雪夜她留下的斗篷,还有上月生辰褚卫怜送给他的木偶人。
对了,那木偶人刻得丑巴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褚卫怜偏偏说是照他模样刻的。还比对了半天问他像不像。
当然不像了。
夏侯尉无比嫌弃。可,谁让这是爱妻刻的呢,他也只好照单全收了罢。他要把它藏起来,藏进自己的宝贝箱笼里。
今日,夏侯尉想把偷偷剪的乌发藏进去,刚打开箱笼,却见琳琅的宝物上赫然躺着一块玉佩——眼熟非常,那是他娘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可他从前为了在褚卫怜跟前露脸,割舍了它,拿它去贿赂郑喜那贪婪的阉人。
怎么如今又回到他手上了?
夏侯尉眉心凝起,瞥到玉佩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拿起来,竟是好几只式样有别的赤金西番花项圈。
他垂落眼眸,怔怔望着宝贝匣里平白多出来的东西,忽然褚卫怜的声音响起:“还喜欢吗,它们的样式是我自个儿描的。”
少女说着便扭转起脖子,“啊,花样我可想了两天一夜,没白累死个人。”她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夏侯尉跟前,笑兮兮:“喜不喜欢呀?你不就喜欢这些俗透了,像狗链的金圈子吗?”
夏侯尉捧住锦盒,猛地抬头看她。
却说不出话。
她颇有点嫌弃地拨弄了下,最后却摆摆手,踮起足尖,傥荡地朝他脸颊飞快亲了下。“既然你喜欢,那我日后就不插手了,你爱戴什么便戴。”
“只一点。”禇卫怜红着脸小声说,“欢好时不准戴,不准弄疼我……”
话音未落,她便被人一拉,紧紧地抱在怀中,满目满鼻都是他衣袍的气味。他没有出声,只抱着她,万般紧,偶尔禇卫怜还能察觉,有那么一两颗温热的珠子烫进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