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尉不理她,扭头看一侧。
没见成算,褚卫怜又叹道:“都要成亲了,你还是这样。”
“你知道,从前我跟着母亲相看亲事,最看重什么吗?”
夏侯尉突然转头:“看重什么?”
褚卫怜笑道:“自然是门第呀,若没门第,一切另说。”
“我想往高处嫁,越走越远。人要有了权钱势,才能随心所欲,想做便做。”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嫁给你,我此刻就不能随心所欲。我连想吃的羊腿都吃不到。”
他没出声,却倏而垂了眼,长睫遮去碎落的眸光。
放在膝头的拳头握紧,他默了许久,终于出声:“你贪慕的就只有这些么?”
褚卫怜讶问:“你不也喜欢这些?”
他竟是说不上什么,“你要的不止二哥能给,我也能给。”
夏侯尉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的权、钱、势,我都能努力给,包括我这个人。”
褚卫怜正喝茶,差点一口喷出。
“你?”
她不确切,缓缓发问,“我要你做什么?”
夏侯尉攥紧了拳头,赧然看她:“你不是爱打我,践踏我么?你要了我,我可以给你打,任你出气。”
褚卫怜啧啧,用一种“真没想到”的神情觑他:“这都被你发觉了?”
夏侯尉嗯了声,又垂眸:“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厌我、恨我。起先,的确是我招惹在先,是我想接近你。可是后来,经由教训我也便放下了。你在宫里高高在上,我哪还敢招惹你?”
他突然红了眼眸看她:“为何这么恨我?非得我死?”
“那夜,如若我没喊出眠眠,你是不是一定会杀我?”
那夜,褚卫怜还记忆犹新......只她不知要如何说。
“我、我......”
没等她回答,夏侯尉又开口了。
他眼眸含泪,认真地看她:“你可以赔我。把你自己赔给我。等我们成亲,我就既往不咎。”
月挂山穹,长夜漫长,唯西窗小灯一盏,人影两只。
褚卫怜说不出话,只能朝窗而望——夏侯尉,究竟是不是前世那个夏侯尉?那个囚禁她,将她作禁脔的夏侯尉?
前世……她为何失了这段记忆?前世她到底做了什么,他在登基后才没放过她?
……
月越走越西,等她睡熟,夏侯尉悄声下床,走出屋子。
天穹又开始下雪,他披着斗篷漏夜而行,最终在一处小屋前落了足。
“开锁。”
看守见是主子,连忙把锁打开。
风吹开衣袍,他大步进屋,看了眼地上躺的男人。
廊外下雪,森寒的屋内没炉没炭,夏侯瑨正蜷缩,将睡未睡。他把自己抱得很紧,瑟瑟发抖。
不多久,夏侯瑨听到动静,从困意中睁眼。
眼前站了个黑袍人,身姿颀长,散着风霜之寒。在看清他的脸后,夏侯瑨惊愣:“三弟,怎么是你?”
“竟还真是你……?”
夏侯瑨陡然发怒:“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掳我和怜娘?你知不知晓,外头会乱成一锅粥!”
黑袍下的男人垂着眼,并不多说,只道:“回去后把婚退了。”
“什么?”
夏侯尉冷着声,一字一句说:“把你和褚卫怜的婚,退了。你亲自去与你父皇,祖母讲。”
“至于她。”他抬起下巴,神似骄傲,眸色甚至有了缱绻,“以后她是我的妻子。”
第33章
蛐蛐 【二更】表姐,今日我们成亲。……
夏侯瑨简直听到了天大笑话。他说什么?叫他退婚?何凭何由呢?
他的亲事是太后定下, 两家看对眼,换过了庚帖的!他的亲事,在京城人人称赞, 人人眼中的佳缘!他的亲事,乃是天作之合,他和怜娘彼此眼里都有对方, 凭什么叫他退掉?
“你未免太可笑了!”
夏侯瑨恼极,苍白的脸也因充血发红, “你竟然贼心不死, 还妄想她?她看不上你的, 你这种硬夺人'妻的小人!”
袖边,夏侯尉闭紧眼,拳头松了握,握了松。最后, 他发沉地问:“你退还是不退?”
“不退。”
夏侯瑨一口回绝。
“不退?”
夏侯尉勾唇,“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退。”
话音落,门倏尔开了, 进来三个看守。
夏侯瑨预感不妙,待要挣扎,其中两个紧按他。一人掰开他的唇, 将一碗棕褐的药汁灌进。
是辛辣且苦的草木味,灌下后, 他腹部猛痛, 抽搐了起来。夏侯瑨疼得青筋直跳,手掌死命按住小腹。
大约一盏茶,夏侯尉递眼色,看守又掰开夏侯瑨, 灌下一瓶澄清的药,小腹的灼伤才徐徐消下。
可他已经疼得无力挣扎,夏侯瑨抬起苍白的脸,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喝的什么?”
“七日断肠草。”
夏侯尉微微笑了,“二哥别怕,只有刚下腹很疼,后面就没这么疼了。”
“但是第七日,你得有解药才行。你若没有,只会比方才更疼,肠胃火灼,直至断肠而死。”
“混账!畜生!你简直禽兽不如!”
夏侯瑨大骂,气到发抖:“早知今日,当初她要杀你,我便不该有丝毫怜悯让她放过你!”
“你,你这种人卑贱如蚁,又不择手段!就该早早死在冷宫!也算给父皇除害!”
他本就是低贱,这种咒骂,夏侯尉不知听过多少,更恶心下流的都有。
他早就平淡,波澜不惊了,却还是在提到褚卫怜时微微颤了。乌睫轻抖,明明不热,恶汗却从后背渗出。
夏侯尉突然抬眼看他,讥讽地笑:“我是禽兽不假,就算你曾有怜悯,我也照样不放过你。”
“二哥,你真以为自己是救了我?”
他笑着,声越来越冷,“你也从没看得起我,不是么?你只是没跟他们一样践踏我罢了。你心中鄙夷我,言语轻贱我,只不过不想染鲜血,所以袖手旁观。就这般,你把自己列做善人了?”
夏侯瑨僵直盯他,有那么须臾,竟是说不出话来。
从往至今,所作所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有过错,为何说不出话?
夏侯尉却懒得同他磨功夫。招了手,又有看守抓人灌药。
“想好了就去退婚,你若做不到,就等着肠断而死吧。”
夏侯瑨惊恐看着他,腹部又是灼伤的疼,疼得他恨不能呕吐。
从小到大,如何受过这种折磨?有一天他竟会被自己卑贱的弟弟踩在脚下。
夏侯尉说得对,他从未看得起过他。
可是看不起也是错么?一向以来,宫里宫外都看不起他,折辱咒骂的大有人在。人人不都如此吗?
就连儿时,他生母宸妃也是这般教:你别同夏侯尉玩,你是父皇最疼惜的皇子,贵不可言,哪是他那种贱人能比的?你与他走,那是辱没了你的身份,也是辱没了娘的身份,知道吗?
娘,娘......
夏侯瑨边疼,脑海陡然出现了宸妃的模样。
他想宸妃了,也想他的父皇,祖母......寒气抽身,他咬死牙根想,母妃当年教的没有错!这种血脉不纯,行止卑鄙的弟弟,他又何必看得起呢?
人人都看不起他,他也合该,看不起他。
但他要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凭夏侯尉,也配跟他争皇位吗?
......
深夜搜捕的山林,骏马疾驰。不远处是一方篝火,人影绰绰,褚允恭激烈挥扬手中的长鞭:“爹!爹!眠眠有消息了!”
褚允恭跃下马,褚父正擦了手头的干粮赶来。夜色凝重,身旁还跟着褚卫敏和其丈夫龚二郎。
因跑得太快,褚允恭还在喘气。
卫兵们递来水囊,褚允恭大饮三咕噜,才缓了气。
他神采奕奕看着父亲、四妹和妹夫,“我们可以撤了,不在这片山头,在后两座山头。”
“后两座山头?还是东北方?”
杨二郎奇怪道,“昨日小兵搜的时候,就在那片山头。他们把村子庄子全瞧过了,都说没看出异样。只有这片山头,夜里时不时有黑影出没,最为诡异。”
褚允恭道:“现在来看,或许是他们声东击西。”
褚父沉目寻思:“大郎,你怎知他们在后两座山头?你消息哪儿得的?”
褚卫敏也在紧张地等。
褚允恭环顾周围,黑夜风林,卫兵们还在四处搜。
他低声道:“说来也是件怪事,天未全黑时,我带卫兵在后山搜,碰上个荷锄归的樵夫。那樵夫年老力衰,腿脚不便,下山走路滑伤了......”
樵夫摔倒后很难爬起,下山路又滑,褚允恭看不过去掺人一把。
樵夫感激涕零,致谢后便与褚允恭叹,这座山他不熟,刚刚也滑了几回,这才耽误天色下山。这时候我家老妇应也做好了饭菜,等我回去呢吧。眼下天快黑,路又远,也不晓得要走多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