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想,要不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忽然被人拽住衣袖——是那少女。她目光恳切、紧张,正用双手比划着什么。
掌柜开始犯糊涂,他分明记得这娘子会说话,不是个哑巴。
夏侯尉静静看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钗。
淋漓斑驳的血,夏侯尉攥在手里仔细擦了擦,又重新替她簪上。
……
褚卫怜被打横抱上马车后,夏侯尉才给解了穴。
耳边衣料窸窣,时不时传来他抹药的动静。褚卫怜将头扭向一旁,并不看,只拔了银钗放于掌心细抚,揣摩尖尾扎得有多深。
若是再进去些,说不准就能伤及心脉,令他毙命了……
褚卫怜略有遗憾。
马车回了山,今夜两人出奇得静,心照不宣,皆没有过多的话。
褚卫怜本来就不爱搭理,经过今天的事,更是看人厌烦。只奈何自己还要吃饭饮水,跟他一个屋檐下。
夏侯尉回来时,身上的伤便引起末伏注意。
末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危险的意味。只是一瞬,这危险便消去,换成极平静的对视。他转头与夏侯尉说起今日情报。
褚卫怜捣拾花草,竖起耳朵偷听。
“主子,宸妃昨夜于华轩殿自尽,皇帝大怒……”
宸妃死了,大皇子意图造反,这些事乍听骇然,褚卫怜却隐约有种相识之感。明明是未卜之事,她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仿佛冥冥中有根绳在牵。
不知不觉中,两人说完话,夏侯尉出了趟房门。
褚卫怜抬头,正对上末伏即将出门的背影。他的脚步稍顿,突然回首,双眼凶恶毕现。仅是刹那,又转头飞快离开。
……
褚卫怜没想到,夏侯尉会救她。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漠然相视,看谁撑得久。褚卫怜一直觉得自己能胜,毕竟她是真厌恶夏侯尉到极点,哪怕他主动找她,她都不屑理。
然而却在一次追杀途中,他抱着她一起滚下山崖。
事发于酒楼的店小二,继她和夏侯尉离开后,小二回家想了又想,心下不安,还是决定帮她送口信。不多久,褚允恭和宣王的人就搜到了镇上。
夏侯尉提早收到风声,准备带她西去抚州。
为了防止人被识出,他特意让末伏给禇卫怜易容,除去女子衣裳,扮作小厮模样。
苦寻妹妹消息许久,如今终于抓到蛛丝马迹。褚家的兵就像咬住鼠尾的猫,紧追不放。
深夜里,夏侯尉骑马奔腾,衣风猎猎。褚卫怜坐在他身后的马车内,为了防止跳车跑,她的双手双脚都用粗绳绑住,系捆车橼。
为了引开追兵,夏侯尉为数不多的暗卫兵分三路而逃。中伏是一路,末伏易容成他是另一路,而他则带着褚卫怜在第三路。
即便如此,身后的兵力还是不少,褚卫怜甚至听到了上千的马啸。
哥哥就要来了。
马车里的少女虽手脚被绑,动弹不得,目光却跳跃希望的火苗。
“夏侯尉,我褚氏的卫兵远比你多,这回你必死无疑!”褚卫怜嘹声喊道。
马车呼啸前行,回应她的,亦是夏侯尉毫不留情的漠然:“你放心,就算死,我都会带走你。”
说话之际,后方的冷箭飞袭,夏侯尉一手抓缰,提剑簌簌后砍。
危机潜伏的深夜,眼前的树林出现两条路。千钧之下他随手而选,一路勇奔,却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山崖。
马儿拖着车舆疾驰,将要临近,已经来不及了。夏侯尉猛地拉缰,经停的马却挡不住后头沉力。
“主子——割绳!快割绳啊!”
然而,他们却见他割断了缰,转身跳进车内。
缰绳崩裂,一匹孤马立于崖边,车舆却滚滚跌进千尺危崖。
夏侯尉用手臂护住她的头,闭眼咬牙,忍受着木条瓦解,身体一遍遍滚过碎石。天地万转,翻滚不止。察觉怀里人的颤抖,他疼得抱紧了她:“别怕,别怕…我在,要死就一起死。”
“眠眠,我的眠眠。”他把她更牢地抱在怀里,挡去所有尖碎。
第82章 【番外】前世15 她的脸红了。……
褚卫怜没想到,他会跳下来。
原本口口声声要报复的是他,要她陪死的也是他。可当车舆坠滚,突然被冲入的人抱住时,褚卫怜简直惊愣。
黑夜无寂,她听到风呼呼的声音,撞散的木条碾动石块哗然滚落。
土坡巍峨,褚卫怜滚得头晕眼花,心下默想难不成今夜就要这样离开?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怕死,可当危险忽至,真正置身于死亡边缘,恐惧仿佛没那么强烈,逐渐被一种平静所代替。
平静接受这一切,平静等待着丧命。
她的脑海中忽而闪过许多画面,想到了从前朱门绣户的日子,想到了手足至亲、欢声笑语……此生已经算圆满,亦未有何遗憾,若是说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死前还要与他纠缠。少年的衣袍裹夹药香,充盈得满鼻满脑都是,叫人喘不过气。
嘭,两人最后滚入溪流里。
何不说是上天眷顾,褚卫怜被他捞上岸时,猛烈不住地咳。
浓夜森凉,湿漉漉的乌发粘住脸颊,直到她咳尽心肺,咳出不少水,整个人才好受些。
少女伏着身,忽然嗅到一阵血腥。
盏月昏暗,夜风漫寂的河谷,旁边尸身横陈。禇卫怜倏地吃力爬起,踢了踢他,惊疑不定。“夏侯尉?”
尸身毫无动静。
他的衣袍染了血,又在水里浸过,此刻看起来血淋无比,极为瘆人。
这是,死了吗?
银灰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庞,禇卫怜凝眸注视,忽觉紧束之笼消去,又觉得喘不过气。若是他死了,没有同伴,她在谷林里要怎么活下?
也不知这里是否有野兽……
禇卫怜瑟缩发抖,抱紧了自己。
“夏侯尉,你到底有没有事!”禇卫怜又踢了一脚。
少女万分焦急的声音,促使他眯出一条狭缝。夏侯尉缓慢睁开眼,静默地望她。
“咳咳、咳咳……”
人醒了,开始猛烈的咳。禇卫怜惊喜过望,急忙辅拍他的背。
夏侯尉咳了一会儿,缓缓将头枕入她的怀里。正要开口,禇卫怜忽地撑不住后仰,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别靠我,你好重啊!”
她大声喊,吃力把人推开。
少年被推到了一边,发尾滴水,眼眸幽幽地转。
……
深夜的山谷冷风簌簌,两人在月色下摸寻,终于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山洞。
洞穴不大不小,刚够容身,里头还有前人烧过的草灰。
林子最不缺木头,夏侯尉在外随便捡了些抱回,又从湿漉的衣襟摸出火折。好在它用油纸来包,并没有渗水。夏侯尉轻轻一吹,洞里便有了微弱的火光。
柴火点燃,禇卫怜将外裳拧干,靠近火堆翻烤,而后又把湿发凑近。
火噼里的烧,夏侯尉脱掉外衫,又着手解开领口。褚卫怜正瞥见他微露的胸肌,吓得急忙遮去眼眸:“你做什么啊。”
夏侯尉没脱一半就被拦下,只觉莫名:“我衣衫湿了,得烤干。”他看了眼她湿漉漉、还贴身穿的里衣:“你不烤吗?”
褚卫怜把头扭开。
方才不小心瞥见的,是男子结实的臂膀,肌理分明。褚卫怜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些,便是与夏侯瑨的洞房都没有。
少女不由面红耳热,咬唇发窘。
“表姐。”他突然喊了声。
猝不及防,喊得人心思乱飞。褚卫怜更僵硬了。“何事?”
夏侯尉盯着少女孤零零的背影,顺手摸了下她红烫的耳尖。他说:“你要是冷,可以靠过来,我抱你。”
褚卫怜不吭声。
她低着脑袋,目光沿地爬走。过了半晌才出声:“为何要和我一块下来?你不是说,比谁都想杀我吗?”
那头默了瞬,似嘲似笑:“我想你死,还费尽周章把你弄到手做什么。”
褚卫怜仍旧低头:“可你,真的会杀了我。”
夏侯尉过去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你就待在我身边,我怎会杀你?我恨不能捧着一颗鲜活的心跪在你跟前,求你要它。”
可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否认,“我只是见不得你与旁人恩爱,即便不在我眼前,我也抓心挠肝。”
“我会在想,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受了那么多你施予的苦,满身是伤,而你却想着别人。哪怕是畜牲,它都有心肝,都会疼。更何况,我是活生生的人。”
夏侯尉说着,突然转过她的头。
陡然映入眼幕的是一副结实劲瘦的半身,腹部块状分明,肌肉紧收。而更夺目的,是横七竖八、斑驳结痂的鞭痕。
褚卫怜目瞪口呆,却被抓住了手摁在他胸口,顺着一条微凸的鞭伤摸沿。
夏侯尉低头注视,秀丽的指尖抚过胸肌,一并抚开他炙热的心。他低声说:“我身上的,都是你留下的。我现在让你亲眼看见、摸到,还快活吗?报复我的快意还没到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