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吾沉默片刻。
倘若今日是他人问起,他根本不会回答——这么多年来,他也从不提起这些事。但因为是司烟,所以他仍开了口。
“具体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师父说过是与仇敌决战时受伤。他失去一双眼睛,仇敌失去性命。”
“也就是说,在你拜他为师时,他就已经看不见了?”
云梦不解地问,“可是,他既然看不见,又该如何教导你?你怎么会拜他为师?”
钟吾下意识想要讥讽,但在觉察到司烟同样疑惑的眼神后,他忍了下来。
半晌,他声音低低传来:“我尚在襁褓时,便被师父捡到。他虽看不见,却仍坚持将我拉扯长大。”
话一说出口,心头压着的沉重也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他接着说:“师父原来是太虚门前掌门最看重的弟子,失去眼睛后景象可想而知……何止是太虚门最低微的一脉。其实早已被无视了。”
云梦瞪大眼睛:“那你父母呢?他们不要你了吗?”
钟吾同样瞪她一眼,没有说话。
司烟清了清嗓子,低声无奈道:“云梦……”
云梦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冒失,她冷哼一声,撇嘴道:“你们人才是没有心呢,能将刚出生的小孩丢了,得是多么狠心啊。”
这一次,钟吾不再反击。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留下细细密密的雨水冲刷着往事,只是凉意犹存。
去往无相宗的路横跨着一条大江。
江水滔滔,寻常修士御剑飞行难以渡过,多是行至一半力竭掉落。
如果是法力全盛的时幽妖皇在,那渡过大江自然不是问题。而现在一则人数众多,二则司烟法力流失,无论如何也只能乘船走水路了。
司烟一行抵达江边时,正好有一艘船准备出发,且将经过无相宗。
登上船只后,司烟叫住北宫绿绮她爹,一时对称呼有些犯了难。
北宫绿绮她爹一眼看穿司烟的为难,连忙笑道:“我姓名叶端瑞,熟悉的人都叫我老叶,你们也这么称呼我吧!”
他笑起来时还是那副滑稽的模样,此刻甲板上正对着光,映照着他的双颊红扑扑,像是被人抹了一圈胭脂。
注视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司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难以言喻。
第47章
◎我只见过一条龙,就是你这条◎
转瞬间, 一片阴云飘来,将光遮拢住,叶端瑞那张红扑扑的脸变得淡了, 异样减弱不少。
“行, 老叶。”
司烟凝视片刻, 暂且压住心中的疑惑。
“这一带常有水鬼出没,你行动小心一些,尽量待在厢房中不要出来。”
“好好好。”老叶忙不迭应下,又低声说道, “几位朋友,其实我们阿绿心地很好, 只是不太会说话,你们不要见怪。”
北宫绿绮是修仙者,耳力不同凡人,自然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又是尴尬又是愤怒,飞快地打断:“谁要你说这些了?该做的不做, 不该做的你倒是每一件都要做!你以为你真是为我好吗?”
老叶被女儿一通教训,一点也不见生气,反而着急忙慌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父母之心便是如此。”在这时, 明以湛忽然温声道,“你父亲已经年迈,陪伴你的时间只怕不长了, 若寻常时能多体谅,将来也可少些遗憾。”
“老叶, 你们进屋休息吧。”
老叶连连朝着明以湛道谢, 北宫绿绮懒得等待, 快步走到厢房前——因为手被捆着,故而伸腿将房门踹开。
听见动静的老叶连忙跟上去,又是铺床又是倒水,生怕女儿不舒服。
“嘭!”北宫绿绮又是一脚,利落地把房门关上。
云梦哼了一声:“他们父女真是一点也不像。”
钟吾则看向明以湛讥讽:“从前倒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管这种闲事。”
明以湛却一反常态没有反击钟吾,而是说:“你师父待你如同儿子,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他神色间依旧温如清风,江上的雾霭微微拢住他的长眉,似乎还挂着些许水汽。
在这雾蒙蒙里,他的神情是认真的。
钟吾心里感到很别扭,但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个我自然知道,不必你多言!”
留下这句话,他快步离开了。
“也不知道这艘船安不安全……司烟大人,我去附近探探。”云梦展开翅膀,飞向半空。
很快,这里只剩下司烟和明以湛。
明以湛遥望着远处的雾霭,“江上寒气重,司烟可想饮杯酒暖暖身?”
司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身,“我这样能举起酒杯吗?”
“像喝药那样不就可以了吗?”
“嗯……有道理。”
于是,司烟尾巴一曳,随着明以湛的脚步来到甲板上。
这艘船的客人并不多,且都是修炼之士,故而看见司烟的不多,就算看到了,也只以为是没见过的灵兽,顶多多看几眼。
见此,司烟又想到桑蕴和。看来桑蕴和果真信奉‘龙’,这路上遇到的人也不算少,除明以湛外,也就桑蕴和识得……
司烟看着正在倒酒的明以湛,若有所思:“明仙君从前见过龙吗?”
“我只见过一条龙,就是你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