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泠鹤没再提之前的事，只是饮尽杯中的酒，说：“我倒希望多几个人来多管闲事，强撑面子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日暮西山，所有实干家都察觉到了海面下的暗流。
他放下了姿态，朱挽宁也松口气，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菜过三巡，朱挽宁举起自己的奶茶，“首先，欢迎鹿公子愿意来到京城为神机营效力，程参将和周统领都是你未来的上司兼伙伴，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去麻烦他们。”
一众人忍俊不禁，好在先前算是把各自的态度试探清楚了，也配合举杯。
第180章 聊天
各自饮过杯中酒水，朱挽宁才道：“顾守备是我心腹，他答应的事，我绝不反悔。鹿仁仁是顾守备发掘出来的人才，程参将也对顾守备照顾颇多，这些人情顾守备会认，本公主也认。父皇为我修建的公主府即将落成，不知程参将可有意来秦鹿公主府？”
这是一个半公开抛来的橄榄枝。
程炳起身，举杯一拜，“炳愿为公主效力。”
目光垂落在她杯中泛着热气的奶茶，又不动声色收回，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朱挽宁挑眉，事情还算顺利，于是也回敬一下。
看向鹿仁仁时，矮个子青年已经举杯站起来，脸上是激动的红，“我也愿为公主效力！”
小朱同学无语，片刻后还是笑出声，“小鹿，你是火器工匠，你效力我干什么？你上司在这儿坐着呢。”
鹿仁仁瞬间满脸通红，转了个方向看向周泠鹤，“周统领，我，我......”
周泠鹤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殿下一直对你赞不绝口，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一位优秀的机械大师对国防力量的影响是难以估计的，周泠鹤求才心切，也想看看鹿仁仁的真本事。
鹿仁仁愣了一下，举着杯子的手臂都没有那么直了，“我，我......沿海与倭人作战依旧是冷兵器为主，我研究的火器没有试验的地方，目前也只是，只是对枪膛的材料做了改进......”
周泠鹤眉头微皱，朱挽宁则更为直接，“细说。”
鹿仁仁立刻张嘴便是一大段：“我偶然一次出游时发现一种器具质地柔韧，火烧而不变形，于是取了一部分研究之后发现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将其......”
矮个子青年滔滔不绝，讲完还带着些许骄傲些许强作谦逊的神情看向两个老大。
朱挽宁骄傲看向周泠鹤：听懂了吗！
周泠鹤反看回来：你听懂了？
朱挽宁摇头。
周泠鹤眼神微妙：那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朱挽宁傲娇：我崽牛批，我骄傲怎么啦！
程炳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眼神交流，“概括来说，仁仁改进后的火铳大大减少了炸膛的危险，只不过这种材料有限，仁仁已经派人去寻找可以替代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对火炮弹丸的改进，他做的一种新弹丸，对船的杀伤力更大，适合在水战中应用，对敌方船只进行定点打击。除此之外，他带来京城的机器里有一个非常特殊......”
这回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鹿仁仁更是连连点头。
周泠鹤挑了几个问题发问，朱挽宁听不太懂，就给霍疏桐夹菜，鹿仁仁回答得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宴席刚开始只知道埋头苦吃的乖崽。
夹着菊苗的公筷落到霍疏桐面前的小碟子上，安静吃喝的郡主抬眼，朱挽宁神态自然，嘴唇微动，轻声道：“多吃点啊你。”
专业人士聊天，业余的朱挽宁只能招呼其他人呗，无意中对上程炳看着她的眼神，朱挽宁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鱼，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小声道：“程参将尝尝这个羊角葱炒核桃肉，据说是特色菜。”
程炳唇角微微勾起，同样压低声音，“据说？”
一直冷着脸的人突然笑了，朱挽宁晃了神，干咳一声，正想说什么，周泠鹤与鹿仁仁已经结束交谈了，小周统领道：“公主如此体恤将士，想必圣上一定会嘉许公主美名。”
第181章 宴席散了
朱挽宁脸色一垮，“干父皇什么事？！”
周泠鹤下筷频率快了几分，似乎兴致更高了，“鹿公子天赋确实不错，腊月阅兵时我相信会给圣上很大惊喜，届时某一定替公主请功。”
朱挽宁叹口气，“小周统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我只是一个公主，插手一些事情本就是多管闲事，被人发现了少不得指指点点。那么大家一切都偷摸着搞好不就行了，不然惹出来麻烦谁去处理捏？”
本来小朱同学就没有多大的雄心壮志，去跟什么权臣世家干上，去为了百姓的利益实行改革为民请命流芳千古，去开拓疆土将华夏版图扩大至整个东亚，这些她觉得该是那群吃着皇粮的士大夫要做的事。
她呢，就是把番薯和辣椒推广开，本就是这个时候传进来的，她也不算干扰历史进程。然后自己开个小铺子挣挣钱，为国防事业的发展提出自己的参考意见，顺便结识各位大佬，将来有事也好有个求助的人，闷声发大财就完事了。
如果神宗知道了她干的事，很多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若是神宗嘉奖她，少不得其他贵族眼红，也去插手军备，凭自己臆想瞎指导一气，单纯送钱还好说，怕就怕被人骗着给他人做了嫁衣，这是内卷的恶劣后果。
若是神宗斥责她，哦豁，那不就玩完了。本来这儿有个漏洞大家低调玩着非常开心，你非冲上去说她玩得好，人家一看直接给漏洞堵上了，她还玩个球球。
现在又不是什么海晏河清的时候，指不定就有人看不惯她，她还是老老实实苟着比较好。
周泠鹤却不然，杯中纯澈酒液微晃，他望着映出的景象，平静道：“公主想太多了，若只是引荐人才之功，既会为公主带来慧眼识珠的美名，又给人以良好的榜样，若人人效仿......”
朱挽宁假笑接话：“若人人效仿，处处引荐，党争的手伸进军中，你是嫌京城太安宁了吗？”
周泠鹤不置可否，酒液流入喉中，带起辛辣的痛觉，他抬眸，眼睫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对他们一点儿信任都没有？”
朱挽宁一怔。
在她心里，当朝的这些大臣早就被打上了“沉迷党争不可自拔”的标签，无论什么事到官员那里，她都是拿最坏的可能去揣测，何止是周泠鹤口中“一点儿信任也没有”，不来给她添乱都是她对其人最好的预想了。
她低头，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
周泠鹤截住她的话，“他们也是科举选士一代代选出来的人才，他们为民请命的初心，不必你少。”
小朱茫然，她当然知道随便一个大臣都比她强，只是她无法解释自己内心无形的偏见。
程炳夹了笋干放进她面前的菜碟里，眉目淡然道：“一个毫无权势傍身的公主，你不叫她处处小心提防，难道让她相信每个人都是善良的，最后吃了苦头再来找你哭诉吗？”
这话相当不客气了，嘲讽周泠鹤，连朱挽宁的面子都没给。
朱挽宁撇嘴，低声嘟囔，“程哥好本事......”
程炳听清了，心口猛地一跳，手指抑制不住地蜷曲起来。
周泠鹤像是习惯了程炳对他不假辞色，只是回道：“程参将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无论公主因何对朝廷官员充满不信任，也该知道，偌大一个国家的管理，靠的就是这许许多多官员。既然有玩弄权术的蛀虫，就会有肃清污浊的清流，试着去相信他们，并不是一件坏事。”
朱挽宁的思维已经跳脱出来，不会再被牵着走了，她抽着嘴角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挺欣赏一个姓薛的官员？”
这么充满爱与和平的深刻哲理的话指定是发现什么好官了才有感而发啊，她所知道有能力搅动朝廷风向的好官，算来算去就那一个嘛！
周泠鹤诧异一瞬，反问道：“公主也认识薛给事中？”
小朱同学无语凝噎，亏她还真被他唬住了！！！
“汍澜，给周统领上奶茶。”
朱挽宁笑嘻嘻举杯：“我和薛给事中的未婚妻是手帕交，这杯敬周统领，好言相劝这么多。”
看着周泠鹤对奶茶皱眉，朱挽宁毫不掩饰地笑，看这人对席上几道甜口菜肴分毫不动就知道这人不爱吃甜的！
奶茶敬酒，谁喝谁开心。
搞完周泠鹤，朱挽宁对着程炳也笑嘻嘻地敬奶茶，程炳没什么表情地喝了，鹿仁仁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只是用菜把自己嘴巴堵住。
一顿饭吃完，大家也算彼此
熟悉了，朱挽宁留人喝茶，周泠鹤说营里还有事，便先走了，紧接着霍疏桐也告辞，小朱同学知道人家两个关系更亲近，可能要说什么悄悄话，便也没拦。
剩下程炳和鹿仁仁，朱挽宁叫人上了清茶消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方才席间小周统领你们谈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