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僭越礼制的服饰和首饰,程炳迅速扫了一眼,心中大概对来人身份有了揣测,面色不动,道:“正是。”
少女侧开身,“奴婢唯心,是秦鹿公主的婢女,公主和郡主已在正厅等候,二位公子这边请。”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收敛心神,道过谢跟了上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一个欢快的声音说道:“桐桐你快来看,这个定胜糕盘缺了一块哈哈哈哈!”
第178章 会面
门外三人面色不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唯心先踏进去,“殿下,程参将和鹿公子到了。”
只听先前那道女声说:“啊这么早?快进来快进来!”
程炳和鹿仁仁这才跟着进去,低垂眉眼,并不直视,只一扫厅前坐着萝兰紫的裙角,左厢房餐桌前站着个初荷红的裙角,便朝两个方向分别一礼,“卑职参见公主,郡主。”
鹿仁仁有样学样,跟着行了礼。
萝兰紫裙角没说话,初荷红倒是走了出来,一边道:“免礼免礼”,一边向萝兰紫的方向走过去,“小鹿刚到京城还适应吗?”
鹿仁仁懵了一下,这是在叫他吗?
郡主姓什么他不知道,但刚到京城的绝对只有他一个,鹿仁仁一边奇怪公主称呼人的方式,一边恭敬回答:“回公主,某借住程参将府上,一切安好。”
秦鹿公主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今日是私宴,算是本公主为你接风洗尘,程参将和鹿公子不必这么客气,先坐下吧,我们等周统领来了就开宴。”
两人应了声,坐到旁边,有侍女上茶,借着喝茶的功夫,程炳终于有机会抬眼打量公主。
听说秦鹿公主还未及笄,额发错落,发髻端庄却不复杂,简单地饰以珠翠,耳旁粉晶的坠子更显得少女娇嫩活泼,眉眼精致,肤色白皙,同身边安静喝茶的郡主讲话时虽然尽力保持着端庄的仪容,但也能看出来眼眸中透出来的欢快。
“......你都不知道,我天,放眼望去全是绿色的苗苗,给我乐坏了,转头就给香昙姐姐包了个大红包,鼓励她们继续干。那么多苗苗,秋收之后再留种育苗,我都不敢想明年能收多少!桐桐,这是无本的买卖啊!”
郡主沉默一会儿,冷静道:“你是说,在紫禁城东苑种各类新鲜时蔬的地方划一片地种粮食是无本买卖?”
公主沉默,“额......”
“还是说睿亲王府那块地来年也能由着你折腾??”
“......桐桐你真讨厌。”人家就是夸张一下嘛!
这说话的调调触动了程炳敏感的神经,心脏莫名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去看,便见秦鹿公主鼓着脸假装生气去掐和臻郡主的脸,许是认为他们没有在意,胳膊抬起来时袖子下滑露出手腕也没有顾忌,嘻嘻哈哈地笑。
让白皙的手腕上红绳串着的木鱼越发刺眼。
心跳声瞬间鼓噪如雷鸣,重重敲击,程炳定定地看了好久,直到公主放下手转过头,他才迅速垂下眼,淡然地将手中的茶盏送到嘴边,喝下一大口。
“小鹿是打算马上就上工呢,还是我让统领大人给你放个假休息休息?”
秦鹿公主并不是会冷落客人的人。
鹿仁仁白净的面庞泛起羞怯的红晕,“随时听候差遣。”
秦鹿公主弯起眼睛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便听见彩儿进来通传:“公主,郡主,周统领到了。”
周泠鹤也没等人传,径自抬步进来,在厅中站定。
第179章 开宴
青年向上首看了看,行了礼,“末将参见公主,参见郡主。”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似乎要把人看个透彻,不过朱挽宁在装杯上从没怕的,淡笑,抬手,“小周统领免礼。”
周泠鹤抬起头,霍疏桐微微点头示意,朱挽宁倒是没看他,直接站起身招呼,“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就入座吧。”
程炳和鹿仁仁跟着站起来。
餐桌选的是圆桌,比起方桌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主次,中心摆的是黄釉菊花瓷器,虽然朱挽宁一开始定的是荷花,时值初秋,杏兰花庄的人说菊花要更应景,朱挽宁便没太计较。
旁边用一盘一盘的方糖叠出塔的形状,还有定胜图案的糕点做四处装饰。朱小妞特意让人打了带转盘的桌子,此时桌子上已经呈上四碟果子、四碟小菜,比起正规的宴席来说不太上档次,但主打一个实诚,维心吩咐上菜,三汤五割轮流送了上来。
汍澜负责为大家介绍每道菜的样式,小丫鬟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看,身上不免压力重重,听她说完,朱挽宁笑嘻嘻举筷,招呼桐桐和小鹿快尝尝。
鹿仁仁没想太多,公主让吃就吃,未来上司周统领虽然冷着个脸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人家也只是安静地喝茶吃菜,他也渐渐放开了点,公主问他淮扬菜是否正宗,他也敢大着胆子夸奖两句了。
气氛渐渐活络之后,周泠鹤晃了晃酒杯,终于开口了,“公主可认得陕西道秦阳府守备顾小茶?”
这是要把话摊开说了。
程炳也抬眼看了过来。
朱挽宁放下筷子,叹气,“周统领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大家为何今天坐在这儿一起吃饭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
周泠鹤挑眉,“那末将便有话直说了。公主殿下,末将以为,当日顾小茶借着公主的名义与神机营做的这笔交易,我们亏了。”
朱挽宁无语,重新拿起筷子,“周统领,这话当时谈合作的时候不说,现在来本公主面前作姿态,是不是晚了点儿?”
嗯,这肚丝还是得辣椒炒才够味儿,又是希望时光飞逝的一天。
周泠鹤道:“公主身居后宫,自然不知道,常将军因此事被御史弹劾,指摘他作为主考官放任学子肆意妄为,受圣上责难。我们为这交易受了无妄之灾,公主还觉得我们不亏?”
朱挽宁:“......所以呢?神机营就这点儿肚量?让人家说几句就脆弱了??!”
程炳忍不住闷笑出声。
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在无人知晓时涌起,又在众目睽睽时安定,对上朱挽宁不满的视线,淡定举杯,遥遥示歉。
周泠鹤眼神也跟着过去看了一眼,对此人的不敬倒也没说什么。
他本意是抢先发难,让小公主知道知道交易是不公平的,最好心一软帮他们多挖几个鹿仁仁一样的工匠过来,远在浙江的暗藏明珠她都知道,小周统领坚信公主手里还有更多信息。
朱挽宁则是从不肯吃嘴上的亏,即使她知道周泠鹤不见得是想为自己牟利。
气氛尴尬之际,霍疏桐拽了拽朱挽宁的衣角,郡主大人冷静提醒:“你点名要的酸笋蛤蜊汤要凉了。”
维心盛汤,适时活跃氛围,朱挽宁摆摆手,“给小鹿也盛一碗。”
接着对周泠鹤说话时,已经算是好言好语,“小周统领,鹿公子刚到京城,我就把人叫来给你看看,就是体谅你想要快点改进火器的心情。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接提出来,正规的,我想办法给你解决,不正规的,我找人给你解决,但你别在这儿道德绑架我,本公主做生意,主打一个诚实且倔强。”
周泠鹤拿对寻常贵族或文官的态度来和她交际,她理解,但不接受。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下一段旅程时刻在等着她,哪来闲工夫搁这儿打太极?!
武官和文官向来不合也是如此。武将相信,一切恐惧皆来源于火力不足,只要拳头够硬,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他们一向追求瞄准心脏重点打击一击毙命。
而文官则追求通过和平演变来解决事件,能够觥筹交错间杀人不见血的就没必要动刀动枪,如果事情真到了动用武力才能解决的时候,他们会认为是自己的失败。
而历来武将带兵镇守,文官总督领队,文对武的绝对领导进一步加剧这种隔阂与偏见,没有大规模战争的时候,能够出头的武将身后从来不缺一个军事眼光极佳的文臣。抗倭名将齐将军便是如此,他调任蓟州之前不仅要作为武将去筹谋,还要作为一个下级官员去争取自己的靠山,以便自己的主张可以得到实现。
而齐将军调任蓟州后,他便成为一个纯粹的将领,因为彼时有张首辅撑腰的他,不需要花心思在朝堂上来确保自己一心练兵时不会被身后的冷箭中伤。
齐将军知道,如果是连大学士都搞不定的事,他更不用瞎操心。
周泠鹤年纪轻轻能坐上神机营统领的位置,自身优秀固然重要,定国公的提拔也必不可少。而今神宗倦于廷议,朝堂上除了兵部并没有几个文官关心国防,这使得他们这些高级将领不得不
用一些迂回的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愈发向文官作风靠拢。
朱挽宁很不满这一点。
周泠鹤沉默之后,才说道:“公主一介女流,这份直爽却是难得。”
朱挽宁说:“我以为周统领会觉得我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