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进了书房,小厮连忙去将火盆点上,驱散冻透了屋子的寒意,成伯恩还没走进内室换衣服,就听到有人走了过来。
他转身望去,先是被一片闪亮晃了眼,细看下才认出来,来的是他的妻子。
锦帽貂裘,环佩玲珑,手里抱着热烘烘的手炉,嫩白的脸柔软温热,发髻上插着闪人眼睛的宝石发钗,金色的流苏随着侧发柔顺地垂在戴着绿宝石耳坠的耳垂上。
成伯恩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宇悕——”
乔宇悕冷斥道:“闭嘴!”
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能看的姑爷顿时收了声,面色不安地看着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看着这窝囊的样子她就来气,手里的炉子顺手砸在了脚边,“以后再碰你不该碰的事,你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丈夫慌忙应是,连声道:“宇悕你别生气,我不问了,我再不问了。”
乔宇悕狠狠瞪他一眼,“别叫我名字!叫我大小姐!”
丈夫再次露出那种窝囊的,无辜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表情,“可是,可我是你夫君啊......”
一听到这个,乔宇悕瞬间觉得有血在往脑门上涌。
夫君?夫君!
她脑海里闪过闻人大公子的模样,闪过一人俊美邪肆的模样,扬手就是一耳光,恨声道:“你也配?!”
成伯恩的脸迅速肿了起来,正常男人听到这话早就跳起来发火了,可他依旧是一副窝窝囊囊的表情,说着最让乔宇悕窝火的话,“可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在祖宗面前磕过头的夫妻啊......”
乔宇悕只觉得气得眼前发黑,尖叫一声上来就要撕他的嘴,被身旁的婆子拼命拦住抱着,好生安抚着才哄了回去。
陈妈妈等乔宇悕回了隔壁,才对成伯恩一礼,木着脸说道:“大小姐脾气不好,姑爷您多担待。”
说罢也跟着回了隔壁。
一旁的小厮这才哭着扑上来,举着灯抖着手给他脸上上药。
成伯恩嘴角的弧度很淡,看着小厮忙前忙后的身影,低声说:“我当然会担待,她是我的妻子啊......”
第二日他一早便出了门,乔家对这个姑爷向来不上心,身边居然只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马夫,进了往日常去的书斋,成伯恩走动间温文笑着与在此读书的书生打招呼,走过角落的书架,取出一本少有人翻看的佛经释义,他在附近的位子坐了下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睡眼惺忪的青年揉着眼坐了过来,书斋里伺候的伙计安静地送了热茶和点心过来,青年一手半掩着面阻挡冬日晴朗的晨光,一手摸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开口说话时声音柔柔,“伯恩兄好雅兴。”
成伯恩放下手中书卷看了青年一眼,声音温和道:“苏青小姐女扮男装的本事也越发精进了。”
苏晴柔歪在两人对坐的书案上毫无形象,即使成伯恩一语道破她的伪装,也未曾见半分慌乱,只是张口咬下核桃酥,很认真地嚼完咽下去,然后又去喝自己的茶。
似乎只要成伯恩不主动开口,她就真当自己是来吃早食的。
第270章 相逢
成伯恩倒也不急,他赘入乔家五年,与苏青相识四年,早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
等苏晴柔终于停下嘴,桌上的茶水和点心换过第二轮,她慢悠悠地打开另送来的一本成伯恩完全看不懂的账册后,他才主动开口道:“乔家不许我打听北路的事。”
苏晴柔点头,“猜到了。”
成伯恩笑,“想不到苏青小姐一介商贾,对战事也这么感兴趣。”
苏晴柔也笑,“你知道什么钱最好赚吗。”
成伯恩挑眉,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死人的钱最好赚。”苏晴柔低头翻着账册,笑容淡了下去,表格中的数字跳跃着,化为工厂里的女工,大批运往边关的棉衣,钉着铁掌的骏马,化为一条条暗线丰满起北部的舆图,化为一条条触手,伸向正在动乱的北部。
这是长达五年的暗中积蓄。
“而战争,每天都在死人。”
成伯恩将佛经释义翻过一页,揶揄着说道:“相交多年,我竟不知,苏青小姐对发战乱财感兴趣,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苏晴柔心算着数字,提笔写下结论后抬眼看了成伯恩一眼,微微一笑,“我以为自从与伯恩兄相交那天起,伯恩兄就知道了。”
苏青是个一心想发战乱财的铜臭商贾,入赘乔府喜滋滋戴上绿帽子的成伯恩难道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成伯恩很想大笑,然而这会让他在书斋中太过瞩目,最后他只能抬起自己的袖子,掩面无声抽动。
苏晴柔并不在意这人的神经质,在她看来,成伯恩已经不能简单用凤凰男这个词来形容了,他越在乔宇悕面前表现得谦卑顺从,她越担心乔家人未来能不能留一个全尸。
最有力的佐证,就是此人刚刚还说乔家人不许他打听北路的事,现在就能将乔家各商行车队的行进路线、运输货物和走镖人马说得清清楚楚。
苏晴柔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抽出舆图,用炭笔简单勾画出路线,从舆图上看,乔家的狼子野心再难掩藏,所有的商队,最后都会聚在与关宁十分相近的蓟州。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脑海中闪过很多纷杂的情绪。
对于一个曾经只是普通人的女孩子来说,五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适应了没有同乡的生活,久到她快要忘记了自己曾享受过什么样的生活,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长时间地渗透晋州,暗中将乔家所有铺散开的枝叶一点点罩入出自她手的罗网中,她甚至在某些时刻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商人,一个妄图挑战晋州土皇帝的外来户。
直到这个时候,陕中道传来确定的信息,北部如历史所言发生叛乱,早有异心的乔家开始积极地为自己日后荣华行动时。
她看着舆图上遍布江南的,带有红星的小旗,确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将叛国者,斩于牢笼!
苏晴柔对成伯恩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尽管这并不像她口中唯利是图的投机者。“北路军即将过晋,既然他们敢选在蓟州交货,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伯恩兄,我会让这些人死在蓟州的城门口,永远也进不去。这是我的诚意,如何利用好这件事,为你我在北路军平乱之中攫取利益,就要看你的了。”
青年微笑抿茶,眼瞳中落入碎末金光 ,稀松平常地说着送上千人去死的话,像是围杀对手的围栏笑盈盈地向他敞开了一道口,邀请他一同狩猎。
成伯恩痴迷地享受着这种与苏青交谈的感觉,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燃烧,那是权力带来的快感,追求这种快感的他早就忘记了前一日冷在身上的茶和落在脸上的巴掌,只觉得乔家如色厉内荏的狐,即将被绞死在不屑在意的草藤之中。
待成伯恩的身影出去好远,苏晴柔起身,对着来收拾的书斋掌柜道:“准备脱身。”
乔家的商队一旦被拦在蓟州城外,城内得不到补给的人势必传出消息,同时对乔家起来防备。
毫不知情的乔家被措不及防打了一手,又是如此刀尖舔血的机密,一定会有乔家的核心人物亲自带队前往蓟州城。
那个时候,就是成伯恩的机会。
当然,对于苏晴柔来说,成伯恩这个野心家掌控乔家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虽然对于外人来说像是天方夜谭,她却知道,成伯恩能隐忍这么久,不仅有借她目的起势的原因,如果可能,成伯恩会毫不犹豫铲除她在晋州的产业。
那是一个委曲求全的野心家,与虎谋皮,苏晴柔不得不一再小心。
踏上出城的路前,苏晴柔亲自去见了各家掌柜一面。
她没有说什么很动听的话,只是告诉他们好好做生意,不要走歪门邪道,只要他们行得正坐得端,这片土地头顶的天就会罩着他们。
掌柜们都激动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东家说的天是什么。
苏晴柔微微一笑,带着护卫离开了晋州。
晋州城外官道上,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静静地等着那里。
苏晴柔的眼眸中看到那辆马车时柔和了一些,她下了车,望着对面马车上下来的人弯着眼睛笑了。“薛大人,久违了。”
薛照水一身青色道袍,大黎最年轻的新贵官员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你一定要去吗?”
苏晴柔并没有意外他能得到自己的消息,也没有对他如此明显的阻拦意图露出别的神色,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笑着伸出手,“这么久不见了,你不抱抱我吗?”
那个在晋州城里搅乱一池祸水的青年此刻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子一般,面对情人张开怀抱带着笑意撒娇。
薛照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晴柔笑意依旧,只是目光十分缱绻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啊,太久没见过恋人了,居然找回来当初怦然心动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