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光线昏暗,摆设简朴。最里间的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身形瘦削,头发凌乱,正低头把玩着桌上的铜镜。
李长曳看着那背影,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她上前一步,正欲探个究竟,那人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啊!不要!不要!”
声音带着强烈的惊恐,刺得人耳膜生疼。李长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神色微变。
春云见状,连忙拉着她的袖子,将她拉远几步,那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李长曳皱起眉头,低声问侍女:“这人是怎么回事?”
春云叹了口气:“这是我主人的幕僚,余诚余先生。三个月前,他回到京城时,就变成了这样。无论我们如何询问他,他都无法清楚说话,偶尔还会像刚才那般突然发狂。”
说到这里,春云神色微黯,又补充道:“主人为了防止他伤人,只好将他困在此处,派人照看。”
李长曳盯着那人低垂的背影,冷静地问道:“他发狂时,都会做什么?”
春云略显迟疑,低声答道:“会一直喊,摔东西。他常喊着‘不要’,像是怕极了什么。平日里,多是对着那面铜镜发呆,或是自言自语,其他的,我们也不敢多试。”
李长曳低头看了看那把铜镜,镜面反射着微弱的光,倒是平平无奇。
“铜镜,是他从外头带回来的吗?”李长曳沉声问道。
春云摇了摇头:“不是,这铜镜本就是这房内原有的。”
李长曳皱眉,目光扫过那人,神色更加凝重。
而一旁的阿月,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蹑手蹑脚地悄悄向前靠近了几步。
“阿月!”李长曳低声提醒,但为时已晚,阿月已经站到了余诚面前,甚至伸长了脖子仔细打量那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余诚对阿月的靠近毫无反应,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人。
李长曳心中疑惑加深:“他一般是什么时候发狂的?”
“偶尔,但每次我来的时候,他都会发狂。”一道悠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望过去,只见徐暮着官服,像是匆匆跑来。他一边提着官服的下摆,一边对李长曳说道:“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演示一番。”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走向余诚。
果不其然,余诚透过铜镜看到徐暮的身影,立刻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连头都不敢抬。
看到这一幕,李长曳陷入沉思。过了一阵,她抬起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三皇子的官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官服,忽然说道:“殿下,是否可容我换一身女子装束?”
徐暮闻言,眉梢一挑,眼中露出几分玩味:“女子服饰?李典史,你这是想靠戏服破案?有趣,听起来倒像是戏楼里的更衣换形。”
李长曳不动声色,语气笃定:“殿下,这余先生的疯病或许与某些装扮有关。换一种装扮,也许能试出些什么。”
徐暮轻笑了一声,随即转头对春云吩咐道:“春云,把你压箱底的好衣服都给李典史找出来,越好看越好。”
不多时,李长曳换了一身素雅的襦裙,衬得她本就英气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徐暮倚着门框,调侃道:“这副模样,倒真像戏文里的女主角了。你准备如何登场?”
李长曳并未回答,只见她缓缓走近余诚,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奇怪的是,余诚竟然毫无反应,眼神也变得空洞,再未发出任何声响。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徐暮:“殿下,看来余先生的疯病,确实与官服有关。方才他见我身着官服便惊恐尖叫,如今我换上女子装束靠近,他却平静如常。这表明,余先生的恐惧,正是来源于身着官服之人。”
徐暮目光微微一凝,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的意思是,官府中人行凶?”
李长曳缓缓点头,目光移向屋内那面铜镜,似乎在琢磨什么:“还有一点,这铜镜或许是关键。他恐怕是通过镜子,看到了伤害他的人。也就是说,伤他之人在他的身后,而他只能从镜中窥见那人。”
阿月听到这里,语气中透着几分困惑:“若真是如此,这人会是谁?官服不是寻常之物,我这样的捕快都没有,更不必说流落民间。”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的确,本朝对官服的管制极其严格。无论品阶高低,官服的制作、分配、回收都有严格的章程。像李长曳这样的九品小官,平日里也只得一件官服,唯有在重大场合或跨县公干时才会穿,平日里多穿捕快服或常服。一旦辞官,官服即刻回收,任何私留、买卖或流通,皆属重罪。
如此推测,余诚从铜镜中看到的,极有可能是一位现任官员。
李长曳敛了敛眸,继续问道:“殿下,余先生是在哪里变成这样的?”
徐暮皱了皱眉,
似乎在回忆:“三个月前,他替我办差,最后是被一个巡检房的人送回来的。听说,那日深夜,他披头散发跑到京郊巡检房的营地,把守夜的人吓得不轻。那些人说,当时他满脸惊恐,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好像在说‘别过来’。至于是哪座巡检房……”他眉头紧锁,迟疑片刻,“叫什么来着,我一时记不清了。”
徐暮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春云忽然轻声开口:“刘家庄。”
“刘家庄!”阿月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头儿,不就是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刘家庄吗?三个月前的那个案子,不就发生在那里?”
李长曳点点头,露出疑惑的神色:“正是。原本今日,我便要去刘家庄,因为不久前那里发现了……”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五具人骨。”
第44章
镜中鬼影(三)虽知套路难抵挡,勉……
徐暮显然有些诧异:“五具人骨?”
李长曳点点头:“这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据说最初是在河边的淤泥地里发现了一根人骨,村里人寻着线索挖下去,没想到最后竟然整整挖出了五具人骨。”
阿月在一旁补充道:“听说当时为了拼凑这些人骨,十里八村的仵作都来了,场面热闹得很。”
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可惜那时候我们还在凤州,没能赶上这场盛宴。”
这话一出,徐暮和春云双双愣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拼凑人骨,竟然也能称作盛宴?
徐暮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群仵作围着一堆凌乱的白骨,一边啃着包子,一边七嘴八舌地说:
“这块是左腿骨还是右腿骨?”
“喂!你拿着我肋骨啦!”
“谁把我头盖骨当碗了,快还给我!”
徐暮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侧头看了春云一眼,春云默默别过头去,似乎不想接这个话茬。
李长曳看着二人脸上的精彩表情,心里暗自笑了一下,面上依旧是沉稳可靠。
阿月倒是对自己刚才的话毫无自觉,还在旁边啧啧惋惜:“听说当时光拼凑那些骨头就用了两天,仵作们还各显神通呢。哎,可惜了,真是个大场面。”
此时,李长曳装作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讲话题一转:“刘家庄的确因为这件事头疼了很久,后来实在无解,才把这案子推到了万年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当时我还没上任,这案子落在前任手里,据说他公务繁忙,就随手压下了,这才拖到今日。”
徐暮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也能理解,毕竟这些人骨年代久远,又不是眼下的新案。”
“殿下说得极是。”李长曳倒是笑了笑,抬头看向徐暮,“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去刘家庄探查一番。不知殿下可否有雅兴,愿意和下官同行?”
徐暮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挑眉看向她:“李典史这话的意思是,要让本王陪你爬山涉水,去挖骨头?”
要知道,徐暮虽贵为皇子,但因着陶勉的关系,对李长曳从未自称过本王。如今忽然搬出这个称呼,语气里透着三分抗拒、七分不情愿,简直像是在明示:我不去!
李长曳自然看得明白,当然知道他不想去,只是,给她甩了个这么大个差事,自己倒是想躲清闲?想想县衙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宗,他还想轻轻松松就把这功劳揽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李长曳面上却半点不露,她一本正经地对徐暮说道:“殿下,刘家庄的案子事关重大,若能破此案,那可是千秋美名,京城上下都会传颂您的英明神武。”她顿了顿,语气里隐隐透着鼓动,“殿下,这等功劳,岂能错过?”
这金光闪闪的大饼,直接砸在徐暮心上。
徐暮心里本来在想着如何推脱,可听到千秋美名、全京城传颂这些词时,顿时觉得有点受不住。他转念一想,跟着李长曳去,破案肯定是稳的。到时候功劳一揽。嘿嘿,那雍王府的陈公子、庆国公家的王世子,还有他那位总爱摆架子的兄长,甚至连陶勉那个家伙,都得高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