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曳点点头,慢慢说道:“若是如此,那杀他之人,不必比他高,亦不需比他更有力。这样说来,这活谁都能干。”
她目光微微一凝:“沈老三,杜青,陆望,乃至柳娘……”
陶勉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什么,他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都有可能杀人。”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城门处,突然闪过几道人影,却是朝着他们这个方位赶来。
李长曳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领头之人。
这不是禁军的王监丞吗?
这倒是故人。几个月前的赵探花一案,李长曳就是被这王监丞亲手送进牢里的。
说起来,这还是李长曳被陶勉从牢里捞出来后,和王监丞第一次碰面。那案子最后闹得不小,王监丞还因为查案不利,虽未被降职,但仍然被罚了几个月的俸禄,也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王监丞明显也瞧见了他们。他脚步微顿,上来对着陶勉微微行了个礼:“这次社火大典,宫中贵人要来看,我们奉命排查安全隐患。”
他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李长曳身上,脸色倒是难看了几分:“李大人,一向安好?”
李长曳虽然不大喜欢这王监丞,但面上还是笑着说道:“托王监丞的福,一切都好。”
王监丞点点头,淡淡道:“那就好,夜晚莫劳累,注意休息,若出了事,可莫怪旁人。”
说罢,他冲着二人拱拱手,转身便走,丝毫没有多聊的意思。
李长曳望着他的背影,疑惑道:“社火大典禁军也要来人?这可是稀奇事儿。他这是怕咱们抢了他的功劳?”
陶勉皱了皱眉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王监丞离去的方向,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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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头儿,这可太辛苦了吧。”
阿月扶着院角的一棵树,一边干呕一边可怜兮兮地说道。
此时距离吴林尸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李长曳倒是忙到停不下来。无他,就是在忙验尸。
她在这方面经验尚浅,但好在这次是和陶勉共同办案,刑部向来是人才济济,这里就有数名经验丰富、胆子大,敢于刨尸验骨的前辈在。
方才,李长曳和阿月刚从验尸房出来,虽然只是旁观,却也让她们脸色发白。饶是她二人经验丰富,见过大场面,可这回,仍免不了一阵反胃。
李长曳倒还好,只是面色略显疲惫。阿月则是已经吐到肚子空空,看起来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
李长曳叹了一口气,刚想安慰一下阿月,谁知她刚吐完,扶着树猛地站了起来,眼含热泪地望着她说:“头儿,我好了,咱们再去吧!”
李长曳愣了一下。
有时候她竟然琢磨不透阿月到底是什么属性的。做捕快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李长曳沉默片刻,掂了掂手中的验尸文书,轻叹一声:“行了,不用去了。”
方才的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吴林的后脑有被重物撞击的痕迹,前额骨却只有非常浅的痕迹。这倒是与她和陶勉三日前的推测相符。吴林应当是先遭钝器击打,陷入半死不活之境,而后又被人用斧头劈下,制造出鬼面将军索命的假象。
可更让人玩味的是,竟然在吴林体内还发现了不少轻微中毒的痕迹。
李长曳想起那日在马车上见到吴林之时,他整个人是迷迷糊糊,神色不对,还冲出来撞上了马车。
李长曳忍不住喃喃道:“这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受这么多罪。”
第58章
血社火(五)台前鬼影高跷舞,转瞬血……
陶勉拎着京城最有名的春华楼的绿豆糕,这是他方才在回刑部的路上,特意让赵霆在街口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他二人刚走到刑部的后院,便瞧见李长曳和阿月正坐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院角的树下,斑驳的阳光照在她二人身上。李长曳不知道说了什么,阿月竟笑到直拍大腿,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滑下来。这一幕,倒不像在刑部,更像是寻常人家里两姐妹嬉戏,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陶勉脚步一顿,竟有些晃了神。
若是能有一个家,能这样和她一起过上寻常温暖的日子,倒也算是世间一桩美事。
陶勉正沉浸在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里,阿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人骨,啪一下拍到桌子上。
陶勉:“……”
赵霆:“……”
李长曳眼角抽了一下,皱眉道:“你怎么把验尸房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阿月举起那根人骨,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左大腿骨,方才我都跟里面的仵作前辈们说好了,以后就去他们那儿学,他们挺乐意的,还送了我这个当见面礼。”
她说得理所当然,刚走到院里的赵霆却听得头皮发麻,还顾不上和李长曳问好,就后退一步,差点把手里的绿豆糕抖掉。
陶勉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递上绿豆糕,对着阿月说:“你且把手洗了,再吃。”
李长曳看着阿月心满意足地跑去洗手,轻轻一笑。算了,孩子大了,随她去吧。
她转身,目光落在陶勉身上,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辰来寻我,是血社火那边出了什么事?”
陶勉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终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安排过去的人,今早来回禀,说那边倒没什么异样,戏班子的人大多安分守己。但唯独沈老三,这几日频频外出。”
李长曳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可查到他都去见了什么人?”
陶勉目光微动,缓缓道:“禁军的王监丞。”
李长曳微微一愣。
这沈老三,竟与王监丞有牵连?
她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那,可曾查到他们说了什么?”
陶勉摇头道:“禁军布防森严,我们哪那么容易查得进去。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沈老三这次回来,手上多了一大笔银子。而且,他住的那宅子,房东正是王监丞。”
李长曳闻言,眉头微蹙,边思索边说:“原本瞧着他们也不算宽裕,可这些日子的伙食费,吴林死后家属安抚银钱一样不少,倒是阔绰得很。原来王监丞竟是他的熟人。”
陶勉轻笑了一声,神色此时倒是有些意味深长:“可不止熟人呢。我让人查了一查,你猜沈老三是什么来头?”
李长曳抬眼看他。
陶勉嘴角微勾,慢悠悠地说道:“十几年前,他也是禁军。”
李长曳神色微变,刚要开口,陶勉又道:“还有吴林,他以前,也是禁军。”
听到这里,李长曳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这几个人的关系,竟是这样的!
陶勉见她沉默不语,顺势问道:“你呢?有何发现?”
李长曳仍在思索,半晌才抬头道:“我大概能确定,杀吴林的人是谁了。但还需要去那宅子里再查一遍。”
陶勉闻言,神色一正:“那就好,我们早些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李长曳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可她心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她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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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三原本想着,吴林这一死,干脆就不演了算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筹备了这么多年,手底下这些人也练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散了?不说他自己,光是班子里的小晋、小江、小首、小发,这些个人,哪个不是盼着借着这次社火一举夺魁,往后演出不断、银钱滚滚?现在临阵退缩,岂不是白费了这些年的苦功?
可眼下麻烦不少,吴林的丧事、家属抚恤银钱、这一路上东奔西走的开销,样样都要银子。偏偏,囊中羞涩,实在拮据得很。
难道就这样打道回府?沈老三自己都舍不得。
正发愁呢,前一日,沈老三出了趟门,不知从哪里筹得了一笔钱财,回来时满面春风,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刚一进宅子,就被杜青和柳娘拦住了,拉进屋里说了半天。
杜青的意思,是想试试扮鬼面将军。
沈老三一听,脸都黑了,立刻摆手:“不行!”
最后,杜青让柳娘避开,独自留在屋里与沈老三密谈。至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沈老三终究还是答应了。
柳娘好奇杜青到底是怎么说服沈老三,杜青也只含含糊糊地说,是自己主动放弃这次的工钱,沈老三才松了口。
柳娘虽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杜青要真能顶替吴林演上鬼面将军,那今后在戏班子里可就有一席之地了。再往后,自己一嫁,嘿,不就成了大角的娘子?那时候,有的是享不完的福气。她一乐,也就不再细究。
她却没注意到,从屋里出来的沈老三,脸色黑得像锅底。
不过,钱有了,人选也有了,沈老三也顾不得那么多。毕竟,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戏班子的事。戏还是得唱,社火还是得办。再说了,停演哪有银子?于是,他心一横,带着人连夜排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