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与君无关[探案]_司勿念【完结+番外】(90)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不再绕弯子了:

  “陛下,我说句不中听的,李长曳她娘,是我师妹,是李丞相的独女。当年您也曾在李府受教,丞相与我师妹待您如何,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师妹走的那年,这孩子才刚满周岁。大火烧了一夜,我赶过去时,连她娘的骨灰都没找着。我以为,以前的那些旧事,早就随李府的灰尘一并掩埋了。”

  话音未落,皇帝手中的朱笔忽然被啪地一声甩在案上。

  “你现在倒会拿她的名头来说事了。”皇帝眸色一沉,语气终于透出几分压了许久的怒意,“当年师姐死的时候,你人在哪儿?怎么不进宫来和朕说一句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孩子带走了?”

  叶廷山不退不让,语气冷了几分:“师妹写信,只让我带走孩子。信里一个字都没提您。”

  皇帝一怔,眼里情绪一晃,却突然间压了回去。

  叶廷山盯着皇帝的脸看了片刻,语气慢了下来,却句句带刺:“她心里是什么,您当真不明白?您当年登基不过才三年,就将渡魂堂强行打散,让那王承把剩余的人编入禁军,那可是她一手拉起来的家底。”

  “她反抗过吗?她求过一句吗?没有。”

  “她一生清傲,自负如她,都忍了。她忍您拆了她辛苦保全的渡魂堂,忍您一句不提旧情,最后连怎么死的,外头都没人说得清。”

  叶廷山声音顿了顿,终于低了几分,“陛下,李丞相那一门忠骨,如今就剩李长曳一个了。若您今日放她,是清明仁德;若不放她……”

  他深深一揖。

  “那臣也无话可说,只求与她一并问罪,免得她孤零零一个人担下我们这些老人的风霜。”

  话落,人已长跪于地,身形笔直,就像当年的李府废墟中,那块被大火都没烧净一块石碑。

  此时,殿中只听得见火炉中木材燃烧的声音,皇帝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皇帝垂眸看着御案,眼神落在方才就打开的,空白的折子上。良久,他才开口:“她的确是李丞相的孙女,但她也是师姐的骨血。”

  他抬起眼,看向跪着的叶廷山,语气缓慢却分外清晰:

  “你替她说话,是人情;朕放与不放,是国事。”

  他说完便不再看叶廷山,目光投向窗外,半晌后,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太监:

  “把叶廷山带下去。”

  第78章

  渡魂(四)空折在手意难平,谁是忠臣……

  御书房里,香炉的青烟早已散尽。

  叶廷山离去良久,皇帝却仍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方才那份空白的折子,半晌不动。

  王公公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他服侍圣上多年,鲜少见皇帝这般落寞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天色已晚,陛下若不歇息。”

  皇帝没动,只问了一句:“今日的折子,还有几份?”

  王公公躬身答道:“只剩下些请安折,奴才方才都已经退回去了,不敢劳陛下费神。”

  皇帝“嗯”了一声,依然望着那张空白的折子,忽然轻声喃喃道:“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大雪封门,朕在师姐的月桂堂住了三日……你、还有阿梅都陪着朕一起。”

  王公公垂首,慢慢答道:“记得。那时陛下日日陪着元中小姐抄书论诗,雪停了都不舍得走。”

  皇帝淡淡一笑,笑意却没上眼角:“她嫌我聒噪,还在我茶里撒盐。”

  王公公也跟着笑:“可陛下还是喝了,还说咸得有味儿。”

  殿中又沉默了片刻。

  皇帝忽而道:“她若是现在还活着,该是个怎样的人?”

  王公公思索片刻,缓缓道:“想必定时一位英姿飒爽的人物。元中小姐才情纵横,志高气傲。只是她……”王公公话题一转,“渡魂堂一事,陛下已仁至义尽。若她能稍退一步,未必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皇帝没搭话,半晌,他忽道:“你说,渡魂堂当年若是没并入禁军,会不会……有转机?”

  王公公声音轻了几分:“奴才不敢妄言。但若非收编,难保旁人借此拥兵自重。陛下是为社稷计,不得不为。”

  半晌,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你说,那晚她为什么没有来见我?是气我,还是怕来不及?朕怕她不来,还专门下了诏书。”

  王公公一怔,语气比方才更轻:“也许,是心意已绝了。”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知道得真多。”

  王公公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妄议主子心意。”

  皇帝没理他,只转头看向窗外,冷风灌入屋内,带来一丝寒意。

  片刻后,他忽然问:“这几日禁军有何动静?”

  王公公答得极快:“王监丞谨慎持重,军中上下俱在掌控中,无甚异象。”

  皇帝点了点头,忽而慢声道:“当年渡魂堂并入禁军都是你在做,而如今我将禁军全权交给他,你心里,可有怨?”

  王公公俯身更低,口气尤为恭敬:“奴才不敢有二心,能在陛下身边办差,便是天恩。”

  “那便好。”皇帝的手指一动,终将那张空白的折子轻轻合上。

  “传王监丞觐见。”

  话音落下,皇帝目光落在王公公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半晌,他才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王公公一怔,低头应声,缓缓后退。

  眼看着王公公的背影消失,皇帝喃喃自语道:“师姐……这是最后一次了,若真有灵,你便莫要怨我。”

  半个月后,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许是叶廷山的话语起了一些效果,这几日李长曳的看守宽松了不少,竟也能自由行走于宫中。

  只是身后必然会跟着禁军的人,以及王监丞。

  几个月前李长曳不过是王监丞手底下的一名小禁军,如今王监丞却成了她的盯梢人,前后反转,不免让人生出几分荒谬感。

  这几日,陶勉托梅妃送来几封信,说是查到了几位当年李府旧人的消息,只是多半已经亡故,或者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李长曳看完,只觉烦闷难当,干脆趁着雪歇日暖,去了御花园散心。

  园中景致早被雪覆,白茫茫一片无甚可赏,她随意寻了处凉亭坐下。果然,没过一炷香,身后便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李长曳头都没回,只是淡淡说道:“王大人,有话请讲。”

  王监丞轻咳一声,站在她身后:“不敢扰姑娘清静。今日前来,只是奉命带句话。”

  “圣上的话?”李长曳侧过头问道。

  王监丞略一颔首:“陛下言,近来局势未稳,姑娘身上牵连颇多,尤其与二皇子案有关。若此时贸然放您出宫,反叫人将目光聚焦于您,对您百害而无一利。”

  李长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所以我是被‘保护’起来的?”

  王监丞不说话。

  李长曳的声音忽而低了下来:“王大人,当初血社火那案子,沈老三是你派来杀我的吧。”

  王监丞愣了一下:“李大人多心了。臣不过是受命行事。”

  “受谁之命?”

  王监丞:“无法告知。”

  李长曳笑意微敛,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难道不是圣上,所以这是在试探我的忠心,还是胆魄?抑或是让我成为别人刀下的祭品?”

  她站起身,雪光映着她的面容,竟生出几分凛然的气势:“既然软禁是为了我好,那我该谢他才是。”

  说罢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下,低声问了一句:

  “王大人,您觉得圣上,是怕我,还是怜我?”

  这话落下时,亭外风雪又起,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落在她肩上,她却未曾抖落一片雪花。

  王监丞站在原地,神色莫辨,良久才低声自语一句:“怕与怜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李长曳快步走过回廊,脑中还回荡着王监丞方才的话,一时神思恍惚,竟未留意脚下,一拐角便撞上了一人。

  她立刻后退一步,抬眼一看,竟是皇帝身边的王公公。

  他身着一身锦袍,嘴角挂着笑,眉眼却并未随之舒展。倒是和之前在御书房看到的时候有些不同。

  “哟,李大人。”王公公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眼角余光还不忘打量她一番,“可得小心些。撞到杂家倒也罢了,若是撞坏了杂家手里这圣上的诏令,那可就麻烦了。”

  李长曳当即收敛神色,赔罪道:“是我鲁莽,多有冒犯。”

  王公公摆了摆手,眼底笑意不减,只是那笑落到李长曳眼里,却透着几分让人说不清的阴冷。

  正此时,一道匆匆脚步声自远处赶来,是王监丞。

  王监丞远远看见王公公,脚下似乎略一停顿,过了一阵才快步走近,恭恭敬敬行礼:“属下失礼。”

  王公公笑吟吟地望了他一眼:“王监丞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杂家今儿个只是路过,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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