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与君无关[探案]_司勿念【完结+番外】(93)

  她一行行地看完,眼底波澜不惊,心下却已了然。

  难怪这些日子那么多的折子都在弹劾她与渡魂堂有关,皇帝却从未真正过问,消息也未曾传到她耳里;却在今日,皇帝忽然召她入御书房。原来看了这折子,是疑心她被牵扯进了皇子之间。

  此事与渡魂堂旧案不同。这是党争,是觊觎储位。性质不一样了。站在这御书房的人,谁不知道,皇帝最忌的,是谋权夺储。这折子显然是要把李长曳往风口浪尖上推。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那折子重新合上,放在案前。

  一旁神情慌乱地三皇子已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说道:“父皇,这折子里的话,都是旁人胡乱揣测。儿臣确与李大人相识于凤州,但绝无折子上说的党派结交,更未曾插手她查案之事。”

  皇帝静坐御案后,他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良久才道了一句:

  “李长曳,你说呢?”

  李长曳抬起头,直视御案之后的那位天子,目光清明,毫不避让:

  “臣确与三殿下相识,自凤州一案起便有公事往来。但自始至终,臣查的是案,不是人。所凭者,是卷宗与证据,不是私交与恩怨。至于魏才人之事,臣虽未能查个透彻,但绝无包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御前几位御史,又落回皇帝身上:

  “魏才人一案,自始至终所问所审,皆有据可查,非臣一人定断。禁军所存卷宗,历来需数人交叉复查,方可立案成卷。此案案卷至今仍存于禁军驻地。若陛下不信,大可命人调阅。”

  李长曳没有多余辩白,也无自哀自怜,只是把话讲得极稳、极正。

  几位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人压低嗓子道:“听起来,倒也周正。”

  另一人点了点头:“不见得是虚言。”

  上首的皇帝静坐未动,只是原本紧锁的眉心,此时似是稍稍松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语调不高,却字字带锋:

  “李大人自说查案无误,我却要问,她当真只是查案?”

  李长曳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立于御案旁、温顺恭敬的王公公,不知何时,竟已稳步走到殿中,跪于御案前。他语气却不复往日柔顺,听起来带着一丝阴沉:“奴才有一言,不吐不快。”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李长曳神情如常的脸上,又落在王公公静静伏地的身影上。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讲。”

  王公公说道:“三殿下自是清白的,可若李大人心怀旧恨,意欲借机搅动朝局、报复皇族,又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全部人都愣住。

  王公公接着讲道:“李大人,实是当年渡魂堂旧人之后。其母李氏,当年曾统掌渡魂堂,二十年前事发之后举家罹难。李大人虽得以幸存,却自幼心藏怨念。奴才以为,她此番协查魏才人之案,外是秉公,内实借此混淆圣听,蒙骗三殿下,设局陷害二殿下,意图借皇子之争,报昔年之仇。”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唯有火炉中燃烧的松枝噼啪作响。

  王公公那一番话落下后,三皇子神色微变,转头望向李长曳,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她似的。几位御史大人更是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眼神,神情中都写满了错愕。

  一名御史轻声低语:“怎么是王公公?此案,不是归禁军查的吗?”

  另一名年长些的御史听了,眼神一动,低声接道:“倒也没错,当年渡魂堂被捣毁,剩余的人被收编入禁军,那时禁军的统领就是王公公。”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神情皆有些微妙。

  第81章

  渡魂(七)密诏无章藏祸心,焚门一夜……

  王公公见皇帝没有回应,便接着说道:“奴才不敢妄议陛下圣断,只是李大人近来举止,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自从赵探花一案起,便屡屡插手皇族事务,这几日更在宫中暗行探查,禁军多有回报,臣实不知其居心何在。”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他面色微沉,没有立刻回话。

  李长曳垂眸不语,心下却已冷笑起来。原来王公公这局,竟然是从她刚进京之时就已经设下了。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三皇子却急急站了出来,略有些慌张地说道:“不是吧?李大人你不是凤州出来的吗,怎与那渡魂堂能扯得上关系?”

  说着,又凑近李长曳,悄悄说道:“你快否认,就说与那渡魂堂无关,我好替你说句话。”

  李长曳未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眸,正对上皇帝望来的眼神。那一瞬,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李长曳道:“臣母,确实是前李丞相之长女,名唤李元中,正是当年渡魂堂初设之时的掌令者之一。”

  皇帝像是恍惚了一瞬,才缓缓道:“朕知道。”

  他确实早已知道。可知道与亲耳听见,终究不同。他紧紧盯着李长曳,妄想从她身上看出师姐的影子,但怎么看,李长曳还是李长曳,师姐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此时,李长曳看了陶勉一眼。他站在众人之后,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李长曳收回目光,神情不变,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王公公察言观色,便知道火候已到,正欲趁势再进,却见李长曳目光未移,已轻声开口道:

  “方才王公公所言,谓臣心藏旧怨,意图报复皇室。可臣斗胆请问,若有怨,怨的是谁?仇,又该记在谁身上?”

  她走上前两步,神情冷静:

  “臣自幼无父,亦不识母。直到京城后,才方知李氏一门旧事,却不知何人将其覆灭。外人皆言,是母亲轻生。可臣不信。”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皇帝:

  “直至一个月前,臣得李府旧人所赠一抄件,言是母亲覆家前所接之密诏。”她顿了顿,“那诏书末尾,有这么一句话:‘李氏门第显赫,势力盘根,虽无确证,亦不可轻纵。’”

  皇帝面色微变,缓声问道:“你说,最后面哪四字?”

  李长曳抬眸,字字铿锵:“不可轻纵。”

  殿中静了片刻。

  “臣带着这抄件,遍查藏书阁旧档,终得当年原本圣旨得已一观。陛下可知,宫中所存的那一份,并无这一行字。”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份抄录纸页,双手高举,跪于御前。

  “臣斗胆,请陛下过目。”

  皇帝未动,王公公却忽地前一步,抢声道:“她血口喷人!这抄件出自何处,她自言李府旧人所赠,可那旧人何名?在何处?又有谁能作证此物为真?此种来历不明之物,怎可凭空诋毁朝廷之事。奴才请陛下明察!”

  但皇帝仍未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被李长曳举起的纸,未有动作。

  李长曳也未回头,只轻声接着说道:“当年能亲入李府传旨者,宫中不出三人。可知我母亲识人极严,能得她信任、能将口谕添于诏书之人,陛下心中,真无一猜想吗?”

  这句话落地如石,殿内空气一瞬间凝固起来,几名御史互看一眼,不敢吭声。

  王公公神色一滞。脸上原本还带着一丝的怒意,却在看到那一纸抄件时,眼神明显一晃。

  李长曳……竟真查到了这一步。

  他心里骤然一紧,几乎连袖中的手都要开始颤抖起来。

  可也只是一瞬。

  王公公很快压下这点慌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心头微定。

  随后,他竟然恢复了一贯的恭顺,重新俯身跪下:“陛下明鉴,奴才自幼在宫中服侍,从未妄动笔诏半句。李大人若无实据,妄指奴才,实是伤我们这些老奴的一片忠心。”

  话音不高,却有意说给旁人听。

  说到“老奴”时,他眼神一扫几位年长的御史,竟带出几分凄苦意味。

  “臣侍奉陛下多年,若连臣这样忠心都有人敢随口抹去,那这宫里,可还有规矩可言?”

  他声音虽不大,语里却带了一丝退而求守的狠劲,既然李长曳此时证据尚不足以致命,那他就先一步抢占“老奴忠心被冤”之势,他不信,皇帝会在这种时候,轻动一根压了二十年的老钉子。况且那赵严早就被处理掉了。这纸孤证一张。只要再拖一拖,饶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殿中气氛又僵了片刻。

  皇帝低头盯着那纸抄件,不言不语。

  李长曳眼看此时这氛围差点被王公公又带着走,她站直身子,语气仍是那般平稳:

  “方才王公公斥臣,谓臣诬陷二皇子殿下。可我想请问一句:他那时言之凿凿,可曾拿出半句实证?若说无证为诬,那他方才,岂不也是诬陷?”

  她转过身,望向王公公,目光不偏不倚:“我与公公不同,我手中有证,亦有人可证。”

  说罢,她看向御前:“陛下若允,臣愿请一人上殿,为臣作证。”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挥:“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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