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与君无关[探案]_司勿念【完结+番外】(96)

  阿月叹了口气,回屋前又探了探李长曳的鼻息,确认没事之后,还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发烧,睡得可香了。”又小声嘀咕,“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睡成这样的。”

  陶勉起身在门口踱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都快把地砖走出印子了。

  直到申时将尽,天边落下一抹柔光,屋内传来细微一声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轻轻打了个呵欠。

  阿月耳朵尖,推门一看,转头眉飞色舞地一喊:“醒了!”

  陶勉腾地起身,差点撞到门槛,手伸到门上,又顿住了。

  他不敢进去。

  **

  李长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刚入京的那个黄昏,街头嘈杂、人声鼎沸。她站在人群中抬头张望,看到皇城高高的城墙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那阴影好似不是日光所致,而是早已落在那里,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梦见探花郎的血洒在湖心亭中,众人哗然,禁军封锁了现场。可那日午后,孟丞相的马车却悄无声息地驶入宫中,没有再回来。

  再后来,她梦见,魏才人笑得温婉,寝宫里常年点的檀香,气味倒是和御书房内,燃烧的线香一模一样。

  她一步步靠近那些案子,走得太顺,仿佛有风在身后推着她向前。

  可是梦里,她从半空往下望,却看到自己脚下是一个棋盘。尸体是棋子,供词是棋子,那些人也都是棋子。她追查的是案件,却不知所有线索,早在落子之前就被人拨好了方向。

  她站在棋盘中央,却也是个不起眼的棋子。

  母亲忽然也出现在梦里。

  她站在雾后,只重复说一句话:

  “他为守权,什么都能给出去,也什么都能拿回来。”

  梦的最后,李长曳见到了皇帝。

  那是一间极大的宫殿,四周无人。皇帝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一封被摊开的密诏。他在算什么、想什么,李长曳不知道。但他眼神极亮,像是下棋的人看到胜势,可旁边的棋盒里,一颗棋子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把棋盘守到了最后,却只剩他自己。

  她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却发不出声。

  梦就此塌了。

  李长曳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屋梁还是旧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李长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宫,回到了永安坊的宅子里。

  她坐起来,手按着被角,没有急着叫人,也没有起身。

  只是低低地、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

  “真是一场大梦。”

  这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叶廷山和李长风冲了进来,满脸写着‘我要哭了’的表情。

  “阿曳!”

  “师妹!”

  李长曳刚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这下又开始疼了,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语气不太温柔:“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要死了。”

  叶廷山鼻头一酸,正准备心疼心疼徒儿,结果阿月端着一碗鸡汤面走进来了,神情严肃,动作果断,一把挤开两大男人:

  “让一让,让一让。别在这儿杵着了,头儿要吃饭。”

  她像是要打仗一样,把鸡汤面塞到李长曳手里,又顺手把炕头被子掖了掖。

  李长曳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抬起眼扫了一圈屋子的人,才发现心里那人不在。她不由地皱了皱眉头:“陶勉呢?”

  她声音不大,语调也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阿月眼睛一亮,叶廷山眼角一跳,李长风脸上那点‘怎么刚醒来就找他’的愤怒又冒上来了。

  “他就在门口。”叶廷山究竟还是年岁大一点,一听就明白了,说完便拉着李长风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使唤阿月,“赶紧让陶勉进来。”

  于是,他们一群人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还不忘顺手把门掩上。随后,便立即和赵霆一起在廊下靠墙,排成一列——全体偷听模式就位。

  陶勉慢腾腾走了进来,神色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眼神却不自觉往李长曳脸上飘。

  李长曳吃了一口面,没看他。手里的筷子将碗里的面搅了又搅,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道:“多谢。”

  这话一出,陶勉怔了一下。然后他下意识回:“没事,我该做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话是说了,面也吃了,可那件事,那场喜宴,谁也没提。

  陶勉站在一边,微微偏了头。

  他想:她不提,她大概是后悔了。

  李长曳也垂下头,低头看着汤上飘的葱花。

  她想:他不提,他果然是想反悔了。

  屋外,李长风一脸痛苦,低声吼道:“再不说我冲进去踹他了。”

  阿月立刻捂住他嘴,李长风一手攥拳一手摸刀,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嘴里念叨着:“阿曳怎么能先说谢谢呢?应该陶勉先道歉的呀!”

  屋内却依然是一片寂静。

  李长曳吃完了面,把碗放下。

  她转头看了陶勉一眼,却发现陶勉从脸颊到耳朵,全都带上了可疑的粉色,李长曳的眼神里终于透了一点人气:“你怎么今日这么安静?”

  陶勉一愣,半晌后才小声道:“怕你不答应我。”

  此时,屋外众人的耳朵都贴在门板上。

  陶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磨磨蹭蹭好一会,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阿曳。”

  李长曳垂着眼,心里忽然乱了节拍。

  陶勉低下头,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怕她听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那日在宫里……我太急了。我想着把你带出去,只想着怎么带你走,可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你一句,愿不愿意。”

  他眼里浮起一点懊悔,又生出一点勇气,抬起头,直直看向她:“那年在凤州,我第一次见你时,只当你是个厉害的女捕头。后来再共事,见你拼命查案、维护弱者……我才明白,我眼里从此只看得见你。这一次在京中重逢,我再一次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避,也不再绕弯,话一句句落下:

  “那日,我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阿曳。”

  “我们成亲吧。”

  屋里一时无声。

  李长曳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填满了。她坐在床边,目光不避不躲,安静地看着陶勉。

  良久,李长曳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点干涩:

  “陶勉,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能出宫,纯属侥幸。若皇帝哪天反悔,咱们在这京中,是留不下的。”

  陶勉点了点头,眼里却有光:“我知道。所以……我们去洛州吧。”

  “你做捕快,我给你抄卷宗,阿月给你当仵作。咱们再置办一宅子,就像这里一样,院子里种棵柳树,再养点鸡鸭鹅。”

  “你若不愿进衙门,就在家写勘验实录,我替你送去。”

  他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阿曳,不在洛州也没关系,在哪儿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怎么都好。”

  李长曳听着,原本一直压在胸口那块坚硬的石头,好像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看着他,那双眼平静、干净、毫不犹豫。

  她忽然笑了一下,轻轻说:“好 。”

  陶勉一怔。

  李长曳重复了一遍:“陶勉,我答应了。我们成亲吧。”

  陶勉没动,但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那火烧得不烈,却足以照亮余生。

  屋内灯火暖,屋外夜风平静。

  门外众人终于忍不住,阿月一声“头儿万岁”,把门板差点踢开。

  李长风抽出佩刀冲了进来:“我今天就得给我师妹做主!”

  赵霆不甘示弱:“那得先看看谁的刀快。”

  叶廷山夹在两人中间,一边拉着一个,一边咬牙切齿:“行了行了,刀收回去吧,他们都说好了,你们这架打一半人家都定亲了,这成何体统?”说完,用力将两人推出门外。

  李长曳靠在软枕上,眉眼带着笑,看着这一帮人你推我搡、刀都快拔出来了,忽然觉得这种热闹,也挺好。

  她原以为这辈子她就是不停查案的命,奔波,打斗,进衙门,抓犯人。可现在,她坐在屋里,有人闹哄哄护着她,还有一个人,正站在她身边,呆呆看着她笑,连话都忘了说。

  她偏了偏头看他:“傻啦?”

  陶勉回过神来,耳尖红透了:“我不是。”

  李长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外头李长风又拔刀一次:“我就问问你,这喜帖你们陶家写了没有?日子选了吗?哪天迎亲?谁下聘?礼单有吗?阿曳的嫁衣缎子我可都备好了!”

  赵霆声音不大,听起来有点心虚:“……还没写。”

  门外顿时静了一瞬,随后李长风咬牙切齿:“我砍死陶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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